李商隐的蝴蝶飞进了深紫色的夜空,变成了一颗一颗的星星。那些星不大,但很亮,亮得像一个人终于说出口的话。小青蹲在钱彬肩上,仰头看着那些星星,叫了一声,很轻。它翅膀上已经有了三个墨点——诸葛亮的苦,李商隐的涩,苏轼的还没来。它等着的。
前方的光不是深紫色的,是银白色的,像月光,但比月光亮,亮到像是几百个月亮叠在一起。光里面有一座城,城不大,但很热闹。城里有楼,楼上有灯,灯是红的、黄的、绿的,一盏一盏的,像星星落在地上。城的外面有一条河,河上有一座桥,桥是石头的,桥栏上刻着字。字被磨平了,但有人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桥上站着一个人。他穿着灰色的布衣,很宽大,风吹起来像一面旗。他的头发花黑,黑里夹着白,白不多,但刺眼。他的脸很圆,圆润,像一块被河水冲了很久的鹅卵石。他的胡子很长,散乱的,像秋天的草。他手里拿着一个酒杯,杯是瓷的,白的,很薄。他仰头喝了一口,酒从嘴角溢出来,流进胡子里,他没有擦。
月亮很大,很圆。中秋。
苏轼。他在这里站了几千年了。
钱彬站在桥头,没有上桥。小青跳下来,蹲在桥头的石狮子上。
“苏轼先生。”
桥上的人没有回头。“你是谁?”
“路过的人。专门来看您的。”
苏轼转过身来。他看了钱彬一眼,又看了小青一眼,又看了钱彬一眼。“你是大夫。你从五庄观来。你见过诸葛亮、狄仁杰、杜甫、李白、白居易、李商隐。你身上什么味都有,就是没有人参果的味。镇元子小气了,只给你闻没给你吃。”
钱彬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我猜的。”苏轼笑了,露出一口被茶渍染黄的牙。“我写诗靠猜,猜对了就是诗,猜错了就是酒。都是好东西。”
他把酒杯放在桥栏上,发出“叮”的一声。“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中秋。”
“中秋。月亮圆了,人不圆。我等了几千年,月亮圆了几千次,人没有圆过一次。”他的手在桥栏上轻轻敲了一下,“我弟弟叫苏辙。比我小两岁。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一千年前。一千年了。他给我写过很多信,我给他写过很多诗。‘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他收到了,但没有来。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他被贬了。我也被贬了。我们俩,一个在海南,一个在河南。隔着几千里。写信要走半年,回信又要走半年。一来一回,一年过去了。一年又一年,写着写着,头发就白了。”
他又喝了一口酒。“但我没停。写了寄,寄了等,等了再写。他不回,我也写。他是苏辙,他不回信,也是苏辙。”
宁采臣从后面走出来,刚要开口,苏轼抬手制止了他。
“你别背《水调歌头》。我听了八百遍了。我自己写的,我比你熟。你背《猪肉颂》。”
宁采臣愣了一下。“《猪肉颂》?”
“对。‘净洗铛,少着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你背。”
宁采臣张了张嘴,没背出来。
苏轼笑了。“你看,你们读书人,就知道背‘明月几时有’。‘明月几时有’有什么用?又不能吃。‘猪肉颂’能教人炖肉。肉炖好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比看月亮管用。”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你知道我为什么胖吗?不是吃得多,是炖得好。我在黄州的时候,穷,买不起好肉。就去市场上找那种便宜的、带皮的、肥的。拿回来,慢慢炖。炖一夜,第二天早上,满院子都是香味。邻居闻到了,端碗来借。我说‘借什么借,坐下一起吃’。后来他们不借了,直接来。我的肉,不是一个人吃的,是一群人吃的。”
他把酒杯递到钱彬面前。“你尝尝。我酿的蜜酒。不好喝,但甜。”
钱彬接过来抿了一口。确实不好喝,但确实甜。
“您还会酿酒?”
“不会。酿坏了三坛,第四坛勉强能喝。子由写信骂我,说‘兄长,你别酿了,浪费粮食’。我不听,又酿了第五坛。第五坛好了。我给他寄了一壶。他回信说‘兄长,这酒能喝’。就四个字。但我知道他说‘能喝’就是‘好喝’。他从来不会说‘好喝’。他说‘不坏’就是好,说‘能喝’就是很好。”
苏轼看着月亮。月亮很圆,照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有月亮,也有一个人影——瘦小的,穿着青色布衣的,苏辙。
“他比我小两岁,但看起来比我老十岁。他操心,什么都操心。我被贬了,他写信来,说‘兄长,你少喝酒’。我被贬到黄州,他写信来,说‘兄长,黄州瘴气重,你多穿衣服’。我被贬到惠州,他写信来,说‘兄长,惠州的荔枝好吃,但别吃太多,上火’。我被贬到儋州,他写信来,说‘兄长,儋州在海中间,你游不回来’。我说‘我游不回来,你游过来接我’。他没有回信。我以为他生气了。后来才知道,他病了。病了好几个月,起不来床。起来了,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写信。信上只有两个字——‘保重’。”
苏轼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酒,不是水,是泪。很清的、像中秋的露水一样的泪。
“我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在吃荔枝。我放下荔枝,回了一封信。信上也只有两个字——‘活着’。”
远处,青色的光亮起来了。不是银白色的,是青色的,像远山的颜色。光里走来了一个人。他穿着青色的布衣,不高,不胖,很安静。他的脸很瘦,比苏轼瘦很多。他的头发白了,比苏轼白得多。他走得很慢,腿有旧伤,一瘸一拐的。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
苏辙。
他走到桥头,停下来。他看着苏轼,苏轼看着他。两个人隔着桥,谁也没有走过去。月亮在天上,圆圆的。河水在桥下流着,哗啦哗啦的,像是在笑。
苏轼先动了。他走过桥,走得很慢,很急,想跑,跑不动了。苏辙也走过来了,也走得很慢,也老了。
两个人走到桥中间,抱住了。苏轼很胖,苏辙很瘦。胖的和瘦的抱在一起,像一棵树和另一棵树。根缠在一起。
“子由,你瘦了。”
“兄长,你胖了。”
苏轼笑了。“胖了好。胖了脸皮厚,不怕贬。你瘦了。瘦了也好,瘦了显高。”
苏辙的嘴角动了一下。“兄长,您被贬了多少次?”
“记不清了。黄州,惠州,儋州。一次比一次远。最后一次,到了海南岛。我以为回不来了。但我回来了。回来了,你不在。”
“我在。我在颍川。在等您。等了十九年。”
“十九年。你等了十九年。我等了你几千年。在这里,在密州,在桥上,在月亮下面。我等了你几千年。”
苏辙的手在苏轼的背上轻轻拍着。“兄长,我来了。不走了。”
苏轼把脸埋在苏辙的肩膀上。苏辙的肩膀很窄,很瘦,但很暖。“子由,你还记得我们在汴京的时候吗?你中了进士,我没中。你在上面,我在下面。你低头看我,我抬头看你。你说‘兄长,下次一定能中’。我说‘下次不中了,我去卖肉’。你说‘卖肉也行,我帮你切’。”
苏辙的眼泪掉在苏轼的背上。“记得。您没去卖肉。您去当官了。当了官,又被贬了。贬了又当,当了又被贬。一辈子没消停。”
“但你一直在。”
“我一直在。”
小青从石狮子上跳下来,一跳一跳地跑到两个人脚边。仰着头看着他们,叫了一声,很脆。
苏辙低头看着小青。“这是什么?”
“建木青鸾。它叫小青。”钱彬说。
苏辙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小青的头。小青歪着头,又叫了一声。“它说什么?”
“它说,您比您兄长好看。”
苏轼大笑起来。“它说对了!子由从小就比我好看。我脸圆,他脸长。我眼睛小,他眼睛大。我鼻子塌,他鼻子挺。一个娘生的,老天爷偏心。”
苏辙的嘴角翘了起来。不是笑,是“我拿你没办法”的表情。他把小青捧在手心里,站起来,看着苏轼。“兄长,您别闹。它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