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庄观的后山,那棵小苗的第四片叶子终于完全展开了。叶子比前三片都小,边缘带着细密的绒毛,在晨光里微微透亮。小竹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没有碰它。清风从月亮门走出来,在她身边蹲下。
“宋帝王殿里今天又来了人。”清风说。
“什么人?”
“一个教书先生,生前被自己的学生诬陷了。教了那学生九年,吃住都在先生家里。后来学生考中了功名,转头说先生的学问是偷来的。先生被革了功名,郁郁而终。死了之后,在第三殿门口站了三天,不肯进去。”清风的声音很平,“他说他不是来告状的。他是来问问他学生,为什么。”
小竹沉默了一会儿:“那后来呢?”
“后来那个学生也死了。到了第三殿,看到先生站在门口,他跪下了。跪了三天,先生没看他一眼。”清风站起来,“先生进去的时候,宋帝王给他的黑绳量了一尺,然后收起来了。那是‘清白’的量。”
小竹想了想,走回廊下铺开一张新纸。她画了一根绳子,从屋顶垂下来,笔直笔直的。绳子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灰袍,一个穿青灰长衫,灰袍的手悬在绳子边上,像是在量。她在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字:“第三殿·宋帝王。量罪的黑绳,只认心意不认身份。清白的人,绳子收起来。亏心的人,绳子放下去。”
第三殿的匾额和前面两殿都不一样。不是刻的,不是嵌的,是写的。白底黑字,字迹清瘦端正,笔画干净利落——“冥司第三殿”。匾额下面没有署名。殿门大开着。门里没有阴兵,没有案桌,没有卷宗。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殿堂,阳光从殿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地面上,照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斑。
大殿正中央垂着一根绳子。黑色的,极细,从殿顶的黑暗中垂下来,垂到地面,笔直笔直的,没有任何晃动。绳子表面泛着极淡的暗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纤维内部流动。绳子下端离地面约一寸,悬空着。
绳子的末端系着一个铜铃。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颜色已经发暗了,像是被风摇了太多年。
那根绳子,就是黑绳。黑绳量的是“离间”之罪。忤逆尊长、背信弃义、教唆兴讼——所有用嘴巴捅刀子的罪,都在这里过。绳子本身不是绳子,是一个人恶意凝成的长度。你对别人说了多少句挑拨离间的话,你对信任你的人做了多少次背信弃义的事,你教唆别人做了多少件不该做的事——那些话、那些事、那些人的痛苦,都会变成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缠在你的命上,一层一层,越缠越厚。等你死了到了第三殿,那些丝线会从你的命里抽出来,凝成这根绳子的长度。绳子有多长,你的刑期就有多长。短的人,量一量,送走。长的人,绳子垂到地上,缠住脚踝,拖进黑绳大地狱。
那是第三殿后面的另一个世界。不属于十殿,属于刑罚。那里没有冰,没有火,只有一根一根的黑绳从黑暗中垂下来,每一根都系在一个受刑者的手腕上。绳子的另一端连着一块黑色的石头,石头上刻着他们骗过的人、害过的人的名字。那些名字,他们看得见,摸不着。
周景山站在大殿中央,仰头看着那根黑绳。绳子的末端,那个铜铃正对着他的额头,悬停着,纹丝不动。宋帝王站在旁边,灰袍,袖口收得很窄,腰间的带子系得整整齐齐。他的头发花白,梳得服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右手轻轻搭在绳子旁边的空气上,像是随时准备碰它。
“第三殿,黑绳大地狱。忤逆尊长、背信弃义、教唆兴讼。所有嘴上的罪,都在这里过。”宋帝王的声音不高,像在念一份写了很多遍的教案,“你们来得正好。本王这里有三桩案子,绳都量不出来了。你们替本王断。断了,本王给轮回之力。”
他转身,指向大殿右侧。那里站着一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鞋底已经磨穿了,露出了里面的稻草。他的脸很瘦,颧骨高,眼窝深陷,手里攥着一卷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但攥得很紧。
周景山走过去:“你是?”那人没有抬头,但开口了:“我叫刘三。我……养了一条狗。我儿子死了之后,就剩我和那条狗。”
第三殿的柱子后面走出第二个人。他穿着一件半新的绸缎褂子,脸色红润,嘴角带笑:“大人,我是他儿子。我没死。我就是来问问——爹,我结婚那天,你为什么没来?”
刘三的手攥紧了那卷东西,指节发白:“你结婚那天……你给爹递帖子了没有?”绸缎褂子笑容不变:“递了。您没回话。我让人去叫您,您说——”他顿了一下,“您说,‘他不是我儿子。’”
刘三的手不再攥了,松开,那卷东西掉在地上,露出里面泛黄的纸角。“你十六岁的时候,跟人说你爹死了。你说你是孤儿。你考上秀才那年,人家问你爹是谁,你说‘我没有爹’。”那卷东西是一封婚帖,请柬,喜字已经褪色了,边角卷曲。绸缎褂子的笑容终于收了:“……爹,我那时候年轻。我攀不上您这个穷爹。后来我给您送了帖子,您为什么不来?”
周景山站在两人之间,沉默了。宋帝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断。断得了,量绳。断不了,你们替他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