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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六殿·卞城王·大叫唤地狱

五庄观的后山,那棵小苗的第九片叶子已经展开了。叶片比之前的都厚,边缘微微卷起,像是握紧了拳头又没完全握紧。小竹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没有伸手碰它。清风从月亮门走出来,在她身边蹲下。

“第六殿的消息到了。”清风说。

小竹没有回头:“第六殿是谁?”

“毕元宾。卞城王。”清风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北魏的武将,打了一辈子仗。脾气爆,不认输。”小竹转过头:“他是不是很凶?”清风想了想:“凶。但他凶完了会后悔。只是不让人看出来。”小竹沉默了一会儿:“那他后悔的时候怎么办?”清风说:“他练拳。练到累了,就不想了。”

小竹站起来,走回廊下铺开一张新纸。她画了一个人站在校场上,拳头砸在木桩上,拳面上全是血,但没有停。旁边站着一个穿旧衣裳的女人,手里端着一碗饭,站在十步之外,没有走近。她在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字:“第六殿·卞城王。打完了才知道疼,但从来不喊。”

第六殿的门敞开着。殿前没有匾额,没有对联,只有一块巨大的铸铁牌竖在门侧,铁牌的边缘粗糙,像是用刀砍出来的,牌面上刻着五个大字——“大叫唤地狱”。字迹粗重,笔画歪斜,像是刻字的人一边刻一边在生气。

周景山跨过门槛的时候,一阵热风扑面而来。不是灼热,是那种“被反复捶打过的热”——像是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里有人抡了一整天的铁锤,热气散不掉,闷在空气里,贴着皮肤往毛孔里钻。殿内很空。没有案桌,没有卷宗,没有木架。地面是青砖铺的,砖缝被踩得极平,像是有人在这上面走了一辈子、跑了一辈子、打了一辈子。青砖表面有很多细小的凹痕,深浅不一,像是什么东西反复砸过,又被磨平了。墙面也是空的,没有任何装饰,唯一的东西是墙角堆着几根铁棍,长短不一,棍头的磨损程度也各不相同,有的已经磨弯了。

大殿正中央站着一个人。他正在做俯卧撑——不是那种慢悠悠的,是极快的。身体绷直,起伏之间几乎没有停顿,每一次落下都砸在青砖上,发出闷响。他的手掌落下去的地方,砖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像是被按了太多次,按出了一个手印。

他做完最后一下,没有立刻站起来,撑着地面多停了片刻,像是在等最后一滴汗落完。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了手上的灰。转身的动作很快,像是他早就知道有人进来了,只是不想做到一半停下来。

卞城王。毕元宾。他的脸是方的,颧骨高,眉骨突出,眉毛很浓,像两把刷子。额角有一道旧疤,从发际线斜斜划到眉梢,颜色已经很淡了,但痕迹还在。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没有弧度。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短打,袖口扎在手腕上,露出的小臂上全是旧疤——有的是刀伤,有的是抓伤,有的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他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布带束着,发尾扫过肩胛骨,发梢湿透了,被汗黏在脖子上。

他看了一眼周景山,又扫过他身后所有人,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没有特意压低,也没有拔高:“你们来了。本王这里没有椅子。站着说话。”

他的语气不是挑衅,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的殿里确实没有椅子。他不需要椅子。他站在那里就是坐着的状态。

周景山站在原地:“大人,大叫唤地狱——”卞城王打断了他:“在后面。”他侧过身,用拇指指了一下自己身后的方向,“你们先看一眼再说。”他转身走向大殿后方那扇门,走路的姿势和常人不同——他的脚掌落地的位置很稳,但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完全一致,像是被某种本能设定好的步长,走多少年都不会变。

门板是铁的,很厚,推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门后面是一条极短的甬道,三步就到了尽头。尽头是一道断崖。断崖下面是空的,极深,看不到底,只有一团一团黑色的雾气在缓慢翻涌,像是一头正在呼吸的巨兽。一根粗大的铁链从崖边垂下去,消失在黑暗中。铁链每隔一段就有一个粗大的结扣,扣上磨出了凹痕,像是有人长期抓着它往上爬过,又像是有什么东西长期挂在上面。

深渊深处有声音传上来。不是喊叫,不是哭号,是一种持续不断的低吼声,像是有很多人在同时喘气。喘气声被压缩在极小的空间里,聚成一股往上冲的气流,撞在崖壁上又弹回来,回声叠着回声,低沉、密集、不停歇,听不出有多少人,也听不出声音传来的具体深度。崖壁上嵌着人形。嵌得很深,像是被硬塞进去的。有的能看清脸,有的脸朝下贴着石壁,看不清表情。有的手脚还在轻微抓挠岩壁,指甲刮在石头上发出极细的声响,很快就被深渊里的低吼声盖过去了。距离断崖最近的一个人影是侧身嵌在岩壁上的,一只手伸在外面,手指微张,像是在够什么够不着的东西。他没有动,但他还睁着眼睛。

周景山站在断崖边沿,看了片刻,然后退后一步:“大叫唤地狱,关的是不敬神佛、浪费粮食、忤逆不孝、淫乱之徒?”卞城王说:“还有——不认错的。”他靠在断崖旁边的铁柱上,双手抱胸,“本王这里不写卷宗。本王判人靠‘听’。他到了本王面前,本王先听他说。他说完了,本王觉得他认了,就送去受刑。不认的——”他顿了一下,“本王陪他练。练到他认了为止。”

周景山看着他:“大人,您亲自练?”卞城王没有直接回答,只回了一句:“本王不练,谁练?”

他转身走回大殿中央,重新站定:“今天送进来一个,在门口站着呢。”他抬了一下下巴,指向殿门。殿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囚衣的中年男人,瘦得像一根竹竿,灰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肩膀处的布料垂下去,像是挂在一副架子上。他站在门槛内侧,脚趾抠着青砖缝,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关节发白。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有精神的亮,是那种“在暗处待久了忽然看到光”的亮,瞳孔缩得很小,像两粒黑豆嵌在眼白里。

卞城王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叫什么?”中年男人的声音又细又虚:“赵四。”卞城王沉默了片刻:“赵四。你生前干什么的?”赵四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开饭馆的。”卞城王没有动,没有退:“你开饭馆——那你倒掉的那些饭,够多少人吃?”赵四的肩膀抖了一下:“……够一百多口人吃一年。”卞城王说:“你知道,你还倒?”赵四的嘴唇动了动,下巴绷紧了一瞬,他开口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卞城王转过身面朝周景山,声音不高,但整个大殿都能听到:“大叫唤地狱第一层,专门关浪费粮食的。倒掉一碗饭,捡起来吃一碗。倒掉一桶,捡起来吃一桶。他这辈子浪费了多少粮食,他就在第一层吃多少年。”他顿了一下,“吃到他记住为止。”赵四跪了。不是被按下去的,是他自己膝盖软的。他跪下去的时候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声音从地面反弹上来,闷闷的:“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倒……我不该把那些饭菜倒掉……我关了店之后把剩下的米面都分给邻居了……我知道晚了……我真的知道晚了……”卞城王低头看着他:“知道了,就去第一层。”他朝鬼差抬了一下手,动作幅度不大,像是在拨开一件挡路的东西。

赵四被鬼差拖走了。他经过门槛的时候脚在地上蹭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能抓住的东西,没有找到。他被拖过门槛的时候还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门框切碎了:“我娘后来也饿过……她跟我说过粮食不能糟蹋……我没听……”声音被拖远了。周景山看着赵四被拖走的方向,又转回来面朝卞城王:“大人,他吃不完那些粮食,他倒掉了。”卞城王说:“他吃不完,可以给别人吃。他没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掌,像是确认它还在。然后他开口:“你猜他为什么要开饭馆?”周景山说:“他娘也饿过。”卞城王说:“他娘饿过。他小时候亲眼看过他娘把一碗稀饭分成三顿吃。他开饭馆之后,也饿过。他以为他不会再饿,就把剩下的饭菜倒了。他倒的时候,他娘已经死了。”

周景山没有再问。

许薇薇站在队伍最后面,一直没有说话。卞城王的目光忽然落在她身上:“你。”许薇薇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瞬,又低了下去。“你有话要说。”许薇薇沉默了片刻:“……我以前在实验室里,倒掉过很多东西。食物,试剂,标本。那时候我不觉得有什么。我以为它们不重要。现在我知道了。我那时候……”她顿了一下,“我那时候不知道有人在饿着肚子。”卞城王没有追问,也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就好。知道了,以后就别倒了。你以前倒掉的那些,补不回来。但你能记住它。”

他转过身,背对着许薇薇,面朝大殿正中央。“下一个送进来的人,还在路上。你们要是想看,可以等。要是不想看,可以去门口站着等。”他又看了一眼岳镇的方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是练过的?”岳镇沉默了一息:“练过。”卞城王说:“那跟本王打一场。本王不打死人,只切磋。你碰到本王的后背,就算你赢。”他退了两步,甩了甩手腕,骨节咔咔响——肩胛骨处那道旧疤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拉伸了一下。

岳镇没有答话,迈出了一步。他没有摆架势,只是往前走了两步,在卞城王面前五尺处站定。

卞城王先出手了。他的动作看起来没有招式,但他打出去的每一拳都不是靠手臂的力量,是靠整个身体。拳面砸向岳镇的胸口——那是一记直拳,没有收力,砸在岳镇胸口正中,发出一声闷响,像是铁锤砸在牛皮鼓面上。岳镇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他的左脚往后挪了半寸,稳住重心,然后他的右拳动了。直拳,没有花哨,指向卞城王的左肩。卞城王没有躲,用左臂迎上去格挡。拳臂相撞,发出一声闷响——卞城王的左臂微微弯了一下,又绷直了。他退了一步,眉头微蹙:“……你用了地脉?”岳镇没有回答,但他的脚趾在青砖表面微微紧了一下。卞城王沉默了片刻,他不承认自己输了,但也没有再出第二招。“你站得够稳。能扛住本王一拳不退的,没几个。”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活动了一下肩膀,“地脉不是招式,是底子。你有底子。”他站直身体,侧过头,目光没有在岳镇身上久留,自然地转向灵枢:“你的热流,温度能控多高?”灵枢的光雾微微波动,声音中正:“可调。”卞城王点了点头,转向青帝使:“你的藤蔓,能缠多紧?”青帝使枯杖微动:“看需要。”卞城王没有多问。他把目光收回来,像是已经把每个人的底细在心里过了一遍:“够了。你们不差。”

他走到大殿侧面的石台前,没有坐下,只是站在石台旁边。石台的台面上搁着几根铁棍,长短不一,末端被磨得发亮。他拿起最细的那根,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大叫唤地狱一共九层。每一层的‘叫声’不一样。”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面朝那扇铁门,“第一层是喊疼的。第二层是骂人的。第三层是喊冤的。第四层开始——就没声音了。有的人喊到后来,就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喊了。他们喊不出来了。”

周景山问:“那他们怎么知道自己刑满了?”卞城王说:“他们自己知道。到了该出来的时候,他们就不喊了。”他顿了一下,“不是不喊了,是不用喊了。能出来的人,出来的时候不会回头。不能出来的人,门开着,他也走不出去。”

他弯腰,从石台下面取出一块深褐色的金属锭,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路,像是被反复捶打过,每一道捶痕都叠在上一道上面,密密麻麻的。“大叫声铁。铸武器时加入,打中目标时能发出持续的低频震响,让敌人耳内失衡。你在战场上砍中他一下,他至少要花几个呼吸才能重新站稳。”他又取出一缕深红色的光丝,光丝在他掌心里微微跳动着,像是一截刚刚斩断的血管在搏动。“怒吼之力。能大幅提升短时间内的爆发力。用一次,歇一盏茶。”周景山上前两步,接过两样东西。他的手在触碰到那缕深红色光丝的时候,感到一阵极轻微的热意从掌心漫上来。他把东西收好:“大人,大叫唤地狱里,关得最久的人,待了多少年了?”卞城王沉默了片刻:“五百七十年。”他没有说是谁,也没有说为什么待了那么久。他只是在回答完那个数字之后,把目光落在了铁门的方向,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周景山没有再问,他转身朝殿外走去。跨出门槛的时候,他听到卞城王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不高不低:“赵四他娘饿过,她从来没倒过饭。他开饭馆之后,他娘还在的时候,他倒过一次。他娘看到了,没有说话。”周景山在门槛处停了一下:“他娘后来怎么做的?”卞城王说:“他娘后来每天只吃一顿。她说,留着给明天吃。”周景山没有回头,迈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