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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六殿·卞城王·大叫唤地狱

铁门合拢的声音很沉,沉到像有人把铸铁牌从门侧挪过来,亲手压在了门缝上。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卞城王站在大殿中央,左臂还残留着刚才那一拳的余震。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只是转过身,面朝那扇铁门。赵四已经被送进第一层了。但他好像还能听到那个跪在殿门口的身影说出的半句话——“我后来真的知道错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像是在等它自己打开。

五庄观的暮色里,廊下的灯被点着了。小竹蹲在后山那棵小苗旁边,第九片叶子的边缘微微泛着光。清风站在她身后:“卞城王今天和一个叫岳镇的切磋了。没分出胜负。”小竹没有回头:“那岳镇碰到他的后背了吗?”清风说:“没有。但他扛住了卞城王一拳。卞城王说,‘能扛住本王一拳不退的,没几个’。”小竹沉默了一会儿:“那他有没有不高兴?”清风想了想:“他没有不高兴。他把自己关在殿里,一个人练了。练到天黑,他媳妇——她在地府里——端了一碗饭,放在铁门外面。他没有出来拿。”小竹没有回答。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棵小苗的第九片叶子。叶子没有缩回去。远处第六殿的门缝里透出极暗的光,像是一盏灯没有被完全熄灭,只是被人拧小了。卞城王还在殿里,没有吃饭,面朝铁门站着。铁门后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传上来。但他站着,像是还在听。

五庄观的后山,那棵小苗的第九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叶面比之前的都厚,边缘微微卷起,像是握紧了拳头又没完全握紧。小竹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没有伸手碰它。清风从月亮门走出来,在她身边蹲下。

“第六殿今天又送进去一批。”清风说。

小竹没有回头:“卞城王不是刚送走一个吗?”

“刚送走一个,又来了三个。他今天没练拳。”清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他站在铁门前面站了一整个上午。没有关门。”

小竹沉默了一会儿:“他在等什么?”

清风想了想:“可能在等有人从那扇门里走出来。也可能在等他自己想明白一件事。”

小竹站起来,走回廊下铺开一张新纸。她画了一扇铁门,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门前面站着一个人,背挺得很直,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她没有画他的脸,只画了背影。她在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字:“第六殿·卞城王。他站在铁门外面,没有关。”

第六殿的门敞开着,铁门也是敞开的。

卞城王站在铁门前面,背对着大殿,面朝那条通往大叫唤地狱的甬道。他今天没有穿短打,换了一件旧战袍,深褐色的,边角磨白了,肩胛骨处的布料有一道缝合的痕迹,针脚很粗,像是自己缝的。他站了很久了,久到他的影子已经从正午的位置偏到了下午。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你们来了。进来吧。”他的声音比昨天低了一些,像是说话之前已经想了很久。

周景山走到铁门旁边,没有跨过去:“大人,您在这里站了多久?”卞城王说:“不知道。太阳没动。地府没有太阳。”他顿了一下,“但本王等了很久了。今天送进来三个,两个已经被送进去了,还有一个——”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铁门内侧,“还在门口站着。”

周景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铁门内侧的甬道里站着一个人,背靠着墙壁,双手垂在身侧。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囚衣,胸口的位置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像是干了很久的血。他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半睁着,像是在看地面,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卞城王说:“他叫李三。生前是个铁匠,打了一辈子铁,收了一个徒弟。他把手艺传给了徒弟,徒弟学会了之后自己开了铺子,抢了他的生意。他去找徒弟理论,被徒弟推了一把,摔在炉子上,烧伤了半边脸。后来他死了。他徒弟也死了。他到了本王这里,说他‘不恨’。”他顿了一下,“但他不肯进去。”

周景山走近铁门,隔着门槛看着那个靠着墙壁的人:“你不恨他,为什么不进去?”那个人的目光没有动,依然落在面前的空处。声音从墙壁那边传过来,不高,带着一种像是被砂纸磨过很多遍的干涩:“我不恨他。但我不知道我该恨谁。不恨他,我就不知道该恨谁了。恨不了别人,就只能恨自己。”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停得太久,久到墙角的影子都移了一寸。“恨自己为什么把铁匠铺传给了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留一手。恨自己为什么在他开口要学的时候,什么都说。”

卞城王站在铁门外,声音不高,但整个甬道都听得清楚:“你恨自己,所以你站在这里。你站了三天了。你要站到什么时候才肯进去?”李三没有回答,但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下,又像是他自己在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周景山问:“大人在等他自己走进去?”卞城王说:“本王在等他发现一件事——他恨的不是自己。他恨的是‘信错人’。”他顿了一下,“但他不肯认。他认了‘信错人’,就等于承认自己当初看走了眼。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收了一个好徒弟。他不想推翻这件事。”

周景山沉默了片刻:“那怎么办?”卞城王没有回答,但他迈了一步。他跨过了铁门,走进甬道,走到李三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他的影子落在李三身上,遮住了他面前的光。李三抬起头,看着他。卞城王低头看着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你徒弟后来开的那家铺子,三个月就关了。他打的铁太硬,硬到不耐用。他学你的手艺,只学到‘怎么打’,没学到‘怎么退火’。他的铁,断得比你的快。”

李三的眼睛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张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挤出一个字:“……真的?”卞城王没有回答“真的”或“假的”。他转过身,面朝甬道更深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自己进去看看。大叫唤地狱里,你的徒弟也在。他比你早来了十二年。”李三站在原地,靠在墙上的身体慢慢直起来了。他没有说话,但他迈出了一步。他走过卞城王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他说什么,又像是在确定自己该往哪走。卞城王没有开口,也没有回头看他。李三自己走了进去。

他的脚步声在甬道里越来越远,融进了深渊底部那些低沉的回声里。卞城王站在铁门内,没有出来。他侧过头,面朝周景山:“你们跟本王来。本王带你们看,大叫唤地狱的第九层。”

他转身,迈步朝甬道深处走去。他的步伐依然均匀,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处,像是用步长丈量过无数遍的距离。铁门的门框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凹坑,里面嵌着极细的铁丝——不是用来照明的,是用来固定锁链的。锁链已经空了,但磨损的痕迹还在。越往深处走,两侧的石壁越窄,光线越暗。从暗红色变成深灰色,又从深灰色变成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空气开始变沉——不是冷了,是另一种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压缩着空间,把呼吸压成了一半。声音也变了。不再是断崖边那种闷闷的低吼声,变成了一种更细的声音,像是有人把嘴唇贴在铁皮上呼吸,只有气,没有声。

卞城王走在最前面,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大叫唤地狱一共九层。第一层到第八层,你们已经看到了——嵌在崖壁上,被锁链吊着,被铁链拴着。那是‘能喊出来的’。能喊出来的,就有机会出来。到了第九层——”他停下来,侧开身。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铁栅栏门。门不高,顶部比他的头顶低。栅栏是铁的,锈色深,被什么东西反复浸过又晾干,表面形成了一层极薄的褐色涂层。透过栅栏的缝隙看进去——里面没有深渊,没有崖壁,没有铁链。是一间铁屋。铁的墙壁,铁的地面,铁的屋顶。屋子的正中央坐着一个人。没有锁链绑着他,没有铁链拴着他。他坐在那里,双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他的囚衣是干的,没有血迹,没有污渍。他像是刚从外面走进来,连汗都没来得及出。

卞城王站在栅栏外面,看着那个人:“他是大叫唤地狱里待得最久的人。五百七十年了。他没有被锁着,没有被打过,没有人拉他出去受刑。”周景山问:“那他为什么出不来?”卞城王说:“因为他没有声音了。他在第一层的时候喊过。第二层的时候也喊过。第三层的时候喊到嗓子哑了。第四层开始——他喊不出来了。不是不想喊。是没力气喊了。”他顿了一下,“他没力气恨了。”

周景山站在栅栏外面,看着那个人。那人没有抬头,没有动,没有出声。他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卞城王说:“本王每隔一百年来看他一次。本王站在这里,跟他说一句话——‘你还想出去吗?’他每隔一百年都抬头看本王一眼,然后低下头,不回答。本王每次来的时候都问一遍。问了五百七十年,他从来没有回答过。”

周景山沉默了片刻:“那您为什么还来?”卞城王说:“因为本王问的时候,他每一次都会抬头。他抬头,说明他还活着。”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又移开了:“你们看完了。本王今天不练拳。”他转过身,面朝来路,“本王要在这里站一会儿。”

周景山没有追问。他退后一步,让出栅栏前的空间。队伍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声在甬道里散开。走到铁门附近的时候,身后传来卞城王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从第九层的方向沿着石壁一路追过来的:“他姓什么,本王不知道。没人记得他姓什么。他徒弟也在这里。他们隔着一层石壁,一个在第八层,一个在第九层。但本王没有告诉过他。”

五庄观的暮色里,廊下的灯被点着了。小竹蹲在后山那棵小苗旁边,第九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清风站在她身后,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卞城王今天没关铁门。他站在第九层外面,站了一整个下午。”小竹没有回头:“他在等那个人抬头吗?”清风想了想:“可能不是等他抬头。可能是在等他自己愿意走出来。”小竹沉默了一会儿:“那……那个人的徒弟呢?”清风说:“在第八层。第八层是‘能喊出来’的最后一层。他徒弟喊了十二年,已经快喊不出来了。”小竹没有再问。远处第六殿的铁门没有关,门缝里的暗红色光像是一条细长的伤口,没有愈合,也没有加深。卞城王站在栅栏外面,第九层里那个人没有抬头,他也没有再问。

(第1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