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庄观的后山,那棵小苗的第十七片叶子冒出来了。叶片很小,边缘带着一圈暗褐色的焦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之后留下的印记。小竹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没有伸手碰它。清风从月亮门走出来,在她身边蹲下。
“第四层孽镜地狱直属五官王管辖。”清风说。
小竹没有回头:“五官王?”
“第四殿的阎王。他管合大地狱,也管孽镜地狱。”清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这老头认死理”的语气,“他活着的时候是三国吴国的将军,叫吕岱。管粮仓和账簿,管了一辈子账,最恨人算错账。到了地府,他管那些‘死不认账’的人。”小竹转过头:“死不认账?”清风说:“就是做了坏事不肯承认的人。孽镜地狱里有一面大镜子,叫孽镜。站到镜子前面,做过的事会全部放出来。那些不肯认的人,被绑在镜前,一遍一遍地看自己做过的事。看到他们认了为止。”他顿了一下,“孽镜地狱不止一面镜子。有数千面。每一面镜子前都绑着一个人。他们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着自己做过的那些事。有的人看了几百年,还是不认。有的人看了一天就跪了。”
小竹沉默了一会儿:“那里面关了什么人?”
清风说:“秦桧。南宋的宰相,害死了岳飞。他在孽镜地狱被绑在三面镜子中间——正面、左面、右面各有一面。每一面都在放他当年说‘莫须有’的画面。他看了三百年不认。第三百零一年的时候他喊了一声‘我错了’,镜子里说‘太晚了。岳飞已经死了八百七十年了’。”他顿了一下,“还有贾充,西晋的权臣,指使人杀了魏帝曹髦。他看了两万遍镜子里自己的脸,才说了一个‘悔’字。镜子说:‘你悔的是被骂,不是杀人。’”他站起来,“还有刘瑾,明朝的宦官,贪了无数银子。镜子里每一锭银子都变成一把刀。他到现在还在撑。他撑了两百多年了,只剩骨架,还在撑。”
小竹铺开一张新纸,画了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映出一个人影,跪在地上,看不清脸。镜子的周围还有无数面更小的镜子,排列整齐,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不同的人影。镜子之间的过道上有穿着暗红色短打的罗刹,手中握着细长的竹鞭。镜子下方蹲着几排小鬼,怀里抱着打磨镜面的工具。她在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字:“孽镜地狱。不肯认的人,镜子不会停。五官王站在镜前,他在看那些人什么时候会低头。”
铁树地狱的石阶继续向下。墙壁上的颜色从深黑色变成了暗青色,表面光滑如镜面,像是在石壁上覆盖了一层极薄的铜箔。越往下走,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越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壁的另一面看着你。石阶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极小的油灯,灯火是青色的,照在石壁上不反光。周景山注意到,那些灯火的颜色并不相同——有的偏青,有的偏灰,有的隐隐泛着一层紫。他放慢脚步,从一盏偏灰的灯前走过时,那团灯火在他经过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方向,像是被什么极轻的气流带偏了一瞬,又自己正了回来。那层紫的灯,在他走远之后才缓缓恢复成青色。
陆判走在前面,没有回头:“第四层,孽镜地狱。直属五官王管辖。他今天已经到了。他站在第一面镜子和最后一面镜子之间,不说话,只是看着那些镜子里的人。”他顿了一下,“五官王不管他们喊不喊疼。他只管一件事——他们认不认。不认的,他看一眼,记一笔。认了的,他走过去,把那面镜子收了。”
周景山推开门。数千面镜子排列成行,望不到尽头。每一面镜子都有一人多高,镜框是铜的,被磨得发亮。镜框的底部刻着年份和人名,字迹极细,像是一根针被压进铜面里,一笔一划都带着克制,没有多余的力气。每一面镜子前都绑着一个人,他们被铁环固定在镜前,面朝镜面,距离极近,近到额头几乎能碰到镜面。他们的手腕和脚踝被铁链拴住,无法转身,只能看着镜面,看着自己。数千面镜子排列在两侧,中间留出一条窄道,仅容一人通过。那些镜面不反光,不透光,像是一层被凝固的雾气罩住了镜面。每一面镜子都映出一样东西——受刑者自己的脸。那些镜面里映出的脸一动不动,平静地看着镜外的自己,像是在等什么。有些镜面会亮起,浮现出画面,画面持续一会儿,然后渐渐淡去,留下一层极淡的残影。
夜叉和罗刹们穿行在窄道之间。夜叉穿着深褐色的短打,身形瘦长,手臂上挂着一排细长的铜签,用于拨动镜框边缘的卡扣,调整镜面的角度。罗刹穿着暗红色的短打,身形更矮一些,手里握着细长的竹鞭。它们的职责不同——夜叉负责调整镜面角度,确保受刑者能看到镜中每一个细节;罗刹负责在受刑者移开目光的时候用竹鞭轻轻点一下镜框,提醒他们继续看。墙角蹲着几排小鬼,怀里抱着打磨镜面的工具——细密的磨石和软布,每隔一段时间就上前擦拭镜面,确保镜面上的雾气不会遮挡画面。它们的工作安静而有序,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数千面镜子同时亮着,镜面里的画面各不相同,有的在播放一个人签字,有的在播放一个人转身离开,有的在播放一个人低头看着另一个人倒下去。
五官王站在第一面镜子和最后一面镜子之间。他没有坐在任何地方,也没有案桌。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旧官袍,袖口用布条扎紧了,腰间的带子系得整整齐齐。他的脸很瘦,法令纹深,眼角有很深的鱼尾纹。他的手里没有笔,没有簿子,只有一块磨得光滑的铜片,大小刚好握在掌心里。他听到脚步声,没有转头:“第四层,孽镜地狱。归本王管。你们要看,就站着看。不要问本王‘镜子能不能关’。镜子不会关。”他顿了一下,“它会一直放,放到那个人认了为止。不认的人,镜子会一直亮。认了的人,镜面会暗。暗了,本王就会走过去,把那面镜子收了。”
他的目光落在最近的三面镜子上,片刻之后移开,转向周景山:“三面镜子,三个人。秦桧、贾充、刘瑾。秦桧被绑在中间那三面镜子的中央——正面、左面、右面各一面。贾充在他左边,一面镜子。刘瑾在他右边,一面镜子。三面镜子三种罪,但都是‘不认’。”
周景山走到中间那面镜子侧面。三面镜子围成一个半圆,将秦桧围在中央。秦桧的面容枯瘦,下巴收得很紧,嘴唇干裂成数道口子,像是常年缺水,又像是常年紧抿。他被铁环固定在镜前,身体微微前倾,额头几乎要碰到镜面,但他始终差着不到一寸的距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住,够不到自己的倒影。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睑下方的皮肤呈暗灰色,像是被反复摩擦过太多次,薄得能透出血管。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反复开合,像是鹦鹉学舌一样重复着同一个词。周景山看了一会儿才辨认出来。他说的是“不认”。
三面镜子里同时在播放同一段画面。正面那面镜子在播放岳飞被押入风波亭的场景,左面那面在播放秦桧当年在书房里写信的画面,右面那面在播放岳飞被处死之后的场景。三个画面同时播放,互不干扰。秦桧被夹在中间,哪一面都能看到。
五官王走到周景山身侧,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秦桧的后背上,声音不高,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秦桧。南宋宰相。他年轻时写过一篇策论,考官批了八个字——‘才识过人,当为国用’。他考中进士那年二十五岁,想做一个好官。靖康之变那年他三十七岁,被金兵掳到北方,待了两年。回来之后他写的第一封奏折,说的是‘和议’。那封奏折里有一句话,写的是‘战则危,和则安’。他写那行字的时候停了一下笔——因为他想起自己写过的那篇策论里有一句话:‘为臣者,当以直言报国。’他犹豫了大概三个呼吸,然后继续写下去了。后来他再也没有犹豫过。”他顿了一下,“他在镜子里被绑了三百年,从来没有看到过自己的错。他看到的是‘我错在被人发现了’。第三百零一年,他忽然说了一句‘我错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那三个字。他当时心里没有想别的,只是在看镜子里自己写那封奏折时停下来的那三个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