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磨之间的过道上,夜叉们穿着深褐色的长袍,手里握着长柄铁杆,用来调整磨盘转动的速度。罗刹蹲在磨盘侧面,怀里抱着铁刷,负责清理磨盘表面溢出的齑粉。小鬼们蜷缩在石磨的阴影里,怀里抱着布袋,把从磨盘边缘刮下来的粉末装进袋子里,背到墙角堆起来。那些粉末堆积在墙角,形成了一座又一座小山,颜色是灰白色的,像是被碾碎的骨粉和石粉混在了一起。
平等王坐在入口处的石磨旁边,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碗里的水是清的,没有热气。他听到脚步声,没有转头:“第十七层,石磨地狱。本王是陆游。你们要看,就站着看。不要问本王‘能不能停’。”他顿了一下,“磨盘不会停。因为那些被欺压的人,他们的痛没有停过。”
周景山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最近的那座石磨比其他石磨都要大一圈,磨盘的直径差不多有一丈,碾过的痕迹深到能嵌进手指。一个人影被卡在磨盘之间,身体随着磨盘的转动被缓缓碾压,碾碎了又重新聚合,再被碾碎。他的脸被碾得变形了,但每次聚合之后又重新恢复。他的嘴在动,没有声音。平等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严嵩。明朝的奸臣。他年轻时是个读书人,考了很多年才中进士。他字写得好,文章写得好,但没有钱没有背景。他熬了很多年,熬到老了才当上大官。他当上大官之后,开始收礼。他收了很多礼,多到他的府邸装不下。他盖了一座新府邸,三进三出,占地百亩。他用百姓的血汗钱盖的。他盖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因为他以为那些钱是‘该交的’。后来他被人弹劾了,被抄家了,被贬回老家,死在了路上。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
严嵩的身体在磨盘之间被碾过,每一块骨头都被碾碎了又重新聚合。周景山注意到一件事——他每次被碾碎的时候,磨盘上都会浮现出一幅画面。有时是他在朝堂上弹劾某位忠臣,有时是他坐在府邸里算账,有时是他站在新盖的花园里赏花。那些画面在磨盘表面闪过,然后又消失。平等王说:“他盖府邸的时候,用的每一块砖都来自百姓的田。他弹劾忠良的时候,每一句话都在碾别人。他到了石磨地狱之后,他的身体在代替那些砖和话被碾。他碾了三百年了,府邸还是新的。因为他当年盖得太结实了,要碾很久才能碾完。”
严嵩的嘴唇在动,声音低哑:“……我……我不记得了……”他不记得了。他不记得那些被碾的人长什么样,不记得那些被他弹劾的人叫什么名字。他收礼的时候没有看过送礼人的脸,他弹劾别人的时候没有想过被弹劾的人是谁。他以为不记得就不算数。磨盘记得。磨盘碾过他三百年了,还在碾。
第二座石磨里,高俅被卡在磨盘之间。他的身体比严嵩更瘦一些,被碾的时候发出极低的声响。他的石磨中混入了泥土——不是普通的泥土,是他当年强占的民田的土。他每次被碾的时候,那些泥土会钻进他的七窍,让他窒息。他的嘴唇在动,声音断续:“……那些田……又不是我的……”石磨的声音从磨盘深处传来,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开口:“当年你说‘这是我的’——现在真的是你的了。”
第三座石磨里,童贯被卡在磨盘之间。他的磨盘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克扣的军饷数目。他每次被碾的时候,那些数字会脱落,化为铁砂磨进他的骨头里。边军将士的面孔浮现在磨盘表面,那些面孔在寒风中喊:“将军,我们的棉衣呢?”童贯的嘴唇在动:“……我……我忘了……”他在说“忘了”的时候,铁砂又磨进了一分。
周景山正要转身,严嵩那座石磨忽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磨盘本身开始裂开,一道暗褐色的怨气从裂缝中涌出,凝成三个轮廓——不是人形,是“概念的具象化”。一个代表“权力”,戴着朝冠,身形高大;一个代表“财富”,穿着金袍,手里攥着一串铜钱;一个代表“名望”,穿着素袍,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纸。三个影子从磨盘的裂缝中升起,它们的体积迅速膨胀,开始朝石磨之间的过道横扫过去。
星砂急报:“三头石魔的意识是严嵩的三个‘分身’——一个代表‘权力’,一个代表‘财富’,一个代表‘名望’。打碎任何一个分身都会削弱他的整体怨气。”岳镇迈步迎向“权力石魔”:“我打‘权力’那个。它最大。”磐石公跟上:“老夫打‘财富’——土石做的魔,老夫最擅长对付。”灵枢的光雾升起:“那我烧‘名望’。”三人同时出手。岳镇一步迈到“权力石魔”面前,一拳砸在它的胸口正中——那层朝冠的轮廓从内部开始碎裂,裂痕迅速蔓延至全身,它在原地定格了一瞬,然后整个崩解,连同它身后那道暗褐色的怨气一起碎裂。磐石公的双手已经按在了“财富石魔”脚边的地面上,一道灰白色的灵力顺着地面渗入石魔的根系。那石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它的脚正在被地面吸收,像是被泥土吞没了一样,一寸一寸地陷进去,从脚踝到膝盖,从膝盖到腰际。“财富石魔”的身体开始缩小,像是被地面消化掉了。灵枢的光雾缠住了“名望石魔”的头顶——热流从上方倾泻而下,把它的“名望”灼烧成灰烬。
三个石魔同时崩解,化为细小的暗褐色颗粒,沉降回石磨的裂缝中。严嵩的身体在磨盘间猛地抽搐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以前低了一些:“……我记起来了。”平等王端着那碗茶,站在入口处的石磨旁边,没有走近,声音不高:“他记起来了。他记起来他弹劾的第一个人是谁。那个人在他弹劾之前,已经病了很久了。他弹劾他‘尸位素餐’,那人被罢官之后三个月就死了。严嵩一直以为那是他‘办事得力’。”他顿了一下,“他刚才记起来了。”
灵枢从石磨的裂缝中引导出三捧灰白色的粉末,粉末在掌心里轻轻浮动着。“石磨粉。可制成‘反欺压护符’——携带者若被权势欺压,护符会自动向中央监察系统报警。用在基层,能让最底层的人也有说话的机会。”周景山接过三捧粉末收好。
他转身走进下一层的时候,严嵩的石磨还在转。他的身体又被碾了一次。他没有喊疼。他在数那三个月——那个人被罢官之后的三个月。他在数那个人死之前的日子。磨盘碾过他的时候,他的嘴唇还在动,他在数那些日子。他可能会数很久。
五庄观的暮色里,廊下的灯被点着了。小竹蹲在后山那棵小苗旁边,那朵花已经完全绽开了。清风站在她身后:“石磨地狱的严嵩今天想起了一个人。他弹劾过的第一个人。”小竹没有回头:“他以前想不起来吗?”清风说:“他以前想不起来。他不记得那些人的脸。”小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那片花瓣:“那他以后会想起更多吗?”清风说:“他会想起的。因为磨盘碾他的时候,他不得不看着那些人的脸。”
(第3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