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庄观后院,陈守拙看到小星在嚼枸杞:“……月老连枸杞都舍得给灵兽吃。”清风:“枸杞很贵吗?”陈守拙:“不贵。但他那一罐是三千年的灵枸杞。他自己都不怎么舍得泡。”他看着石壁里小星叼第三颗枸杞的画面,“它吃了三颗了。”清风:“……那月老心疼吗?”陈守拙:“他正看着它吃。没阻止。”清风没有再问了。
赵真真坐在竹凳上看月老理线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很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布帘。月老头也没抬:“进来的那个,不用躲。”布帘微微动了一下,然后静了。赵真真没有回头。但她听到布帘外面有极轻的呼吸声——很浅,像是在刻意压着。小星也听到了。它把嘴里的枸杞嚼完,转过头朝布帘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嚼第四颗。
月老把手里那束线理完了,站起来走到右面墙前,把那根悬着的淡红色线又从木钉上取下来,换了一枚更高的木钉挂上去。他挂的时候没有看线——或者说他不需要看,手指已经知道怎么走了。他挂好了之后,转回桌边,把茶壶又端起来喝了一口:“你孙姐姐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说了一句‘他会自己走过来的’。”赵真真抬起头来:“……她说的‘他’是谁?”月老:“没说是谁。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的是右边那面墙。”赵真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右边那面墙,那根淡红色的线重新挂好了,笔直地垂着,没有晃动。月老看着赵真真:“你还要不要理一理那面墙?”赵真真想了想:“好。”
她站起来走到右面墙前,看了一会儿。墙上那几根线缠在一起的位置在偏下方的地方——约莫有三四根线拧成了一个结,分不清哪根是哪根。她没有急着动手,先看清楚了每一根的走向,找到那根被压在最下面的线的线头,轻轻提起来,然后顺着线的方向慢慢往回抽。那根线被缠在别的线下面,抽的时候会带动旁边的线一起动,她停下来等了一会儿,等旁边的线不再晃动之后,再继续抽。月老坐在桌后看着她抽线,没有出声。
赵真真抽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那根线终于从结里完全抽出来了。她用手掌托着那根线的尾部,找到它原本挂的钉子的位置,把它挂回去。她挂好之后退后半步看了看,那根线不再歪着了,笔直地从木钉垂下来。月老在那根线挂回去的时候点了点头:“就是这根。你祖上上回来的时候也理过这根。她理完之后说‘这根线挂歪了,一直没人动它’。”赵真真看着那根笔直垂下来的线:“……那她理完之后,这根线有变化吗?”月老:“有。三个月后,线的另一端接上了一个名字。”赵真真没有问那个名字是谁。
她回到竹凳上坐下来的时候,小星已经把第四颗枸杞嚼完了。月老把陶罐的盖子盖上,推回桌子底下,然后用一种随意的语气说:“那位躲在布帘外面的朋友——你要不要进来坐坐?枸杞还有。”布帘外面的呼吸声停了一下。然后停了很久。然后那呼吸声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深了一些,像是有人做了一个决定之前先吸了一口气。但布帘没有动。月老也没有催。他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放在桌角:“这杯给你留着。凉了也可以喝。”赵真真看着那杯茶放在桌角,冒了一会儿热气,然后热气渐渐变薄了。
五庄观后院,清风凑近石壁看了看:“他把茶杯放在桌角了。”陈守拙:“他知道有人在外面。他在等他进来。”清风:“那那个人会进来吗?”陈守拙看着石壁里那面布帘的投影,它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又静了:“他刚才动了一下。他的手指碰到了布帘的边缘,然后又缩回去了。”他喝了一口茶,“快了。”
赵真真在月老祠里又坐了一会儿。屋外有一阵风从布帘下面灌进来,把满墙的红线吹动了一下,又停了。那些线在风过的时候轻轻晃动,像是有人在另一端同时拉了拉它们。小星蹲在桌角,被那些晃动的线吸引了注意力,仰头看了一会儿,又低头舔了舔自己爪子上沾的枸杞汁。赵真真站起来:“那我先走了。”月老:“走之前把那杯茶带上。”他指了指桌角那杯已经不太冒热气的茶,“凉了也可以喝。”赵真真走过去端起了那杯茶——杯子是温的,余温还在。她端在手里没有喝:“……这杯是给外面那个人的?”月老没有回答,只是理着手里的线:“你给他带过去也是一样的。”
赵真真端着那杯茶走到布帘前。她掀开布帘的时候,外面是空的。那朵云的边缘还在原来的位置,但那个蹲坐的人影不见了。只有地上有一个浅浅的印记——像是有人蹲坐了很久之后留下的印痕。赵真真端着那杯茶在布帘外面站了一会儿。风从远处吹过来,把茶杯表面的余温又吹散了一些。她把茶杯放在了布帘旁边的台阶上,然后转身走了。小星跟在她脚边,走了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杯茶还放在台阶上。月老祠里,月老还坐在桌后理线,他听到赵真真走远的脚步声,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那根悬着的淡红色线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又继续理了。
五庄观后院,陈守拙看着石壁里赵真真把茶杯放在台阶上的画面,沉默了一会儿:“她把茶留下了。”清风:“她为什么不拿走?”陈守拙:“因为她知道那杯茶不是给她的。她只是帮那个人端到门口。”他把茶碗放到膝头,“那杯茶会凉,但那个人应该会在茶凉透之前来拿。”他看了看天色,“天黑之前。”
赵真真沿着那条挂满红线的路往回走。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老祠的布帘还在原地,台阶上那杯茶还在,冒着最后一点若有若无的热气。她的目光在那杯茶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继续走了。她没有看到的是——在她转身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月老祠旁边那朵云的阴影里,一只手伸了出来。那只手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但微微发抖。它慢慢地、很轻地——端起了那杯茶。
五庄观后院,陈守拙看到了那只手的动作。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碗喝空了的茶搁在旁边的石阶上。清风也看到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端了。”陈守拙:“嗯。”清风:“那他会喝吗?”陈守拙看了一会儿石壁里那只手端茶的动作,它正慢慢地把茶杯端到嘴边,停了一会儿,然后又放下了。陈守拙说:“他喝了。”他把石壁上的画面关掉了,“让他自己待一会儿。”
月光从月老祠的屋顶上方照下来,那杯茶还放在台阶上,但杯沿上多了一个浅浅的、湿润的印记。布帘后面,月老还在理他的线,那根淡红色的线在月光下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了。
(第1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