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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灶王府·门神

赵真真沿着那条挂满红线的路往回走了一段之后,路又开始变了。红线渐渐稀疏,枝条也换了一种——更粗、更矮,树干分叉极多,像是被修剪过很多次。空气里的味道也换了——从桂花香变成了另一种更厚实的、带着柴火余烬的气息,像是有人刚熄了一灶火,余温还在透出来。她走了一会儿,路边出现了一排矮矮的土墙,墙体是深褐色的,表面被烟火熏得发黑。土墙尽头开着一扇门,门框是木质的,被磨得发亮,门框上方挂着一块铁皮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三个字:“灶王府”。牌子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内有灶火,进出小心。烫伤自负。”

赵真真在门口站了一下,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是油和调料在高温下混合之后散发的味道,带着一点焦香和葱姜爆锅的刺激感。小星从她怀里探出脑袋,鼻子朝着门缝的方向抽了好几下,然后开始用前爪拍她的胳膊。赵真真低头:“你闻到吃的了?”小星的尾巴尖翘了一下。

她推门进去。灶王府比月老祠大很多,像一间乡下人家的厨房被放大了几倍——中间是一口巨大的灶台,台面是深灰色的石板,被磨得光滑发亮,灶膛里燃着火,火光透过灶口缝隙映在墙壁上,把整间屋子照成暖融融的橘色。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金色的油花在滚烫的汤汁表面翻涌,红色的辣椒和深褐色的花椒在泡与泡之间时浮时沉。灶台旁边蹲着一个穿蓝布短褂的人,正低头用一把长柄木勺搅动锅里的东西,动作不急不慢,手腕转动之间锅里的汤液沿着同一个方向缓慢旋转,像被驯服了一样。

赵真真站在门口没有出声。灶神——她猜那就是灶神——也没有回头。他搅了一会儿,把木勺搁在灶沿上,从旁边一只碗里捏了一撮白色的粉末撒进锅里,又搅了两下,然后才转身。他看起来比赵真真想象的老,头发花白,面孔圆而温和,额头上有几条被烟火熏出来的浅浅纹路,像是常年低头看灶火的人都会有的痕迹。他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围裙上沾着几道油渍和面粉印。“你是申国公主的后人吧。”他看了赵真真一眼,语气像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的事,“进来把门带上,外面风会把灶火吹歪。”

赵真真转身把门带上了。门合上之后,灶火的声音显得更清晰了——柴火在灶膛里燃烧的噼啪声和汤汁翻涌的咕嘟声交替响起,像一间屋子在呼吸。灶神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走到灶台旁边的一只木架前,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粗瓷碗。他端着碗转回来的时候朝铁锅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你来得正好。这锅水煮鱼刚出锅,趁热吃。凉了就不行了。”赵真真愣了一下:“……水煮鱼?”灶神已经拿起一只长柄汤勺,从锅里舀了一勺金红色的汤汁浇在碗底,然后用筷子夹了几片白嫩的鱼肉码在上面,又浇了一勺汤汁,撒了一小把葱花和干辣椒段。他把碗端到灶台边沿的一小块空地上,又放了一双竹筷在旁边。“天庭最近流行川味。老夫连夜跟着视频学的。”他说着又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端着在灶台另一侧蹲下来,“你尝尝,看看辣度合不合适。老夫还没完全掌握人间那个‘微辣’的标准。”

赵真真走过去在灶台前蹲下来。碗里的鱼片切得很薄,边缘微微卷起,浸在金红色的汤汁里,油光在表面缓慢流动。她用筷子夹起一片送进嘴里——鱼肉在舌尖上散开的瞬间,她先是感觉到烫,然后是辣,然后是一阵酸辣咸鲜混合而成的、几乎把整个舌面都占领了的味道,最后是从喉咙深处慢慢升起来的回甘。她愣了两秒。灶神看着她:“怎么样?”赵真真又夹了一片:“……辣。但是很好吃。”灶神松了口气:“那就好。老夫第一次做的时候盐放多了,辣味压不住咸味,自己吃完喝了三壶茶。”他低头吃了一口自己碗里的,“这次盐刚好。”

小星蹲在赵真真脚边,仰头看着那碗水煮鱼,尾巴尖在地面上来回扫。它整只兽都转向了碗的方向,耳朵竖着,眼睛盯着碗里的鱼片。赵真真夹了一片吹凉了递到小星面前——小星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又抬头看她,意思是“还要”。赵真真又夹了一片,吹凉,递过去。这次小星咬了一大口,嚼完之后整只兽都往后仰了一下,像是被辣到了,但咽下去之后又凑过来了。

五庄观后院,清风看着石壁里小星被辣到往后仰的画面,忍了一会儿没忍住,笑了一声:“它被辣到了。”陈守拙也看着:“但它又吃了第二片。”清风:“那它到底觉得辣不辣?”陈守拙:“觉得辣,但觉得值。”明月在旁边补了一句:“像它主人。”陈守拙没有反驳。

灶神吃完了自己那碗,把碗放在灶台上,用围裙擦了擦嘴角:“你要是喜欢,走的时候带一罐水煮鱼底料回去——老夫炒干了的,回去加水煮开就能用。适合做菜,也适合做火锅。”赵真真嘴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火锅?”灶神:“对。老夫最近在研究这个。但还没完全掌握‘牛油’的用量。”他说着已经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小陶罐,罐口用油纸封着,系着一根麻绳。“这个你带着。回去试试。”赵真真接过陶罐,罐体微微温热,隔着油纸能闻到那股熟悉的麻辣香气。“……谢灶神。”

灶神摆了摆手,重新回到灶台前,用长柄木勺搅了搅锅里剩下的汤汁:“不用谢。你祖上当年也吃过老夫做的东西。”他搅了两下之后停住了,“那年她来的时候,天庭还没流行川味。老夫给她做了一碗阳春面——清汤,几根葱花,一勺猪油。她吃完之后说‘这个比什么仙丹都好’。”他顿了顿,“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跟你刚才吃第一片鱼的表情一样。”赵真真端着那碗已经吃了一半的水煮鱼,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她说的对。吃的东西有时候比药管用。”灶神:“她也是这么说的。”他没有回头。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轻的,是那种穿着铁靴、步幅很大、每一步都结结实实踩在地上的动静。灶神抬起头朝门口的方向说了一句:“来了?”一个粗重的声音从门外透进来:“来了。今天轮我们守门。”门被推开了,门框里站着两个人。左边那个一身银甲,脸膛方阔,手里提着一柄金锏;右边那个一身黑甲,面庞更瘦一些,手里提着一柄金鞭。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门口,像两扇会走动的门板。银甲的那个先开口:“你就是申国公主后人?”赵真真站起来:“……我叫赵真真。”银甲的那个点了点头:“秦琼。尉迟恭。我们俩是门神。”黑甲的那个——尉迟恭——没有多说话,但他看了赵真真一眼:“灶神刚才给你做水煮鱼了?”赵真真:“……是。”尉迟恭:“那你这趟没白来。”灶神在灶台后面笑了一声。

赵真真跟着秦琼尉迟恭走到灶王府后面的一小块空地上。空地不大,四周砌着一圈矮墙,墙头上插着几面褪色的小旗。矮墙正中央嵌着一扇木门——不是很大,样式普通,门板上的漆已经褪了色,露出一条一条的木纹。秦琼在木门前面站定,把金锏竖着拄在地上:“我们俩守门守了一千多年了。门神——就是守门的神。”尉迟恭在旁边:“但守门跟‘打坏人’不是一回事。”赵真真站在木门前面:“……守门是做什么的?”秦琼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你站在门口的时候,会想什么?”赵真真想了想:“……会想里面的人安不安全。”秦琼:“如果你是个门,你会想什么?”赵真真沉默了一会儿:“……会想‘不要让人随便进来’。”秦琼:“那只是第一层。”他把金锏横过来,指了指门板,“还有第二层——不要让里面的人害怕。一个好的门,外面的人推不开它,里面的人看到它就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