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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财部·赵公明与功德银行

从瘟部出来之后,走廊又变了一个模样。冷白色的灯光在身后退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融融的、像是被日光灯和烛火同时照亮的淡金色。墙壁从浅灰色过渡成一种温润的米白色,墙角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小灯,灯光是琥珀色的,不刺眼。赵真真走了一段路,发现地面上的砖缝也在变——从浅蓝色的防滑地砖过渡成了深灰色的石材,每块石板的边角都被磨得光滑发亮,拼接处严丝合缝,像是被仔细校准过。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淡的、像是旧纸张和金属混合的气息。小星蹲在赵真真肩头,耳朵转了转,像是闻到了某种不太熟悉但也没有敌意的气味,然后收回了注意力。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比之前那些都高一些,门框是深褐色的木质,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清漆,能看到木纹的走向。门框上方挂着一块金属牌,上面刻着几个字:“财部·天库管理处”。下面是更小的一行字:“功德银行·总行营业部。上班时间:辰时至酉时。午休时间:午时至未时——业务暂停,恕不接待。”赵真真注意到那块金属牌边缘有几道细长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硬物反复刮过。

赵真真在那块牌子前面站了一下,把“功德银行”四个字又看了一遍。小星从她肩头探出脑袋,也看了一眼那块牌子,然后缩回去了。赵真真伸手推门,门比她想象的重一些,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被定期上油的声音。

门内的景象比她想象的要宽敞,也比她想象的要安静。整个空间像一个被放大了一倍的银行营业厅,地面铺着深灰色的石材,天花板很高,几盏铜灯从上方垂下来,灯罩是浅金色的。靠墙摆着一排深色的木质柜台,柜台后面坐着几个穿深蓝色短袍的人,正在各自处理面前的东西——有人在翻一本厚厚的册子,有人正在往一台金属终端里输入数据,有人正在把一摞纸页整齐地码好。柜台前面没有排队的人,也没有叫号声,只有持续不断的、像是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金属的气息。

柜台正中央有一块悬挂的牌匾,上面写着四个字:“流通即善”。下面一行小字:“功德不是存出来的,是流出来的。”赵真真在那块牌匾前面站了一会儿,把两行字都看完了,然后柜台最左边那个人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你是申国公主后人?赵公明在里间等你。直走到底,右转。”赵真真沿着柜台之间的通道往里走。经过柜台的时候,她听到柜台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这一笔功德,确认了吗?”“确认了。已经划入对应的账户了。”“那行,归档吧。”声音平静,像是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话。

通道尽头有一扇门,比外面的门小一些,门框是深色的,表面没有挂牌,但门缝里透出的光比外面稍微亮一些。赵真真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像是需要上油了。她侧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的合页,上面有几道细长的磨损痕迹,被反复推动过很多次。赵真真重新把目光放回室内。

里面的房间比外面的营业厅小得多,更像一间被精心布置过的书房。墙上没有窗户,但有一排嵌在墙壁里的灯架,灯光柔和均匀。靠墙是一整面书架,架上排满了深浅不一的册子,每一本的脊背都用细字写着编号和日期。屋子正中央有一张深色的木桌,桌面宽大,上面摊着几本册子、一只铜质算盘和一只茶杯。算盘的珠子被磨得光滑发亮,有几颗珠子的颜色跟其他珠子不一样——像是从旧算盘上拆下来凑进去的。桌子左上角放着一只茶壶,壶身上有几道修补的痕迹,壶盖边缘有一个细小的缺口,但壶身被擦得很干净,没有积灰。桌边垫着一块洗得发白但针脚细密的深蓝色布垫,像是被反复使用了很多年。

桌后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翻一本册子,另一只手的手指搭在算盘边缘,像是随时可以拨动。他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袖口收窄,露出干净的手腕。面容方正,眉骨略高,目光落在册页上的时候很专注,但在他抬起头来的一瞬间,他的目光从专注变成了随和,随即又带上一种极其微妙的距离感,像是随时准备说“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的样子。“坐。本座赵公明。管财。也管功德。”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像是习惯在不算安静的环境中说话也能让人听清。他把册子合上,放到一边,动作利落得像是担心放慢了就会有灰尘落上去,“你刚从瘟部过来——吕岳那边没让你洗手?”赵真真:“……洗了。”赵公明点了点头:“那就好。他那边的东西不是闹着玩的。”他伸手拿过桌角那只茶壶,倒了一杯茶推到赵真真面前。茶水颜色清亮,杯口升起的蒸汽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清香。他嘴上补了一句:“茶是上次剩下的,本座不常换茶。喝不喝随你。”但赵真真注意到他倒茶的时候手腕微微倾斜了一下,让茶水正好满到杯沿下方一指的位置——那是常给人倒茶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赵真真在椅子上坐下来,那杯茶是温的,入口的时候带着一点清甜的回甘,不像是陈茶,更像是精心存放过的好茶被反复冲泡到第二次时的余味。她放下杯子:“谢谢。”赵公明:“不用谢。茶喝完了杯子放回去就行。”他重新开口:“你刚才在瘟部看到了一场演练。他们算的是‘病会不会来、来的时候怎么拦’。本座这边算的是另一件事——‘钱该怎么走’。”他伸手指了指桌面上摊开的一本册子,“人间的每一笔钱,从一个人手里到另一个人手里,从一家店铺到另一家店铺,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本座都在看。”赵真真低头看着那本册子,纸页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像是一张被反复描过的地图:“……您在跟踪钱的去向?”赵公明:“不是跟踪。是‘观察’。钱本身没有好坏,但钱会流向那些清楚自己为何需要它的人。一个不清楚自己为何需要钱的人,拿到钱之后,钱很快就会散掉。”他合上册子,“所以你问本座‘怎么教’——本座的办法是让来的人先想清楚一个问题:你觉得什么样的钱是‘该拿’的?”

赵真真想了想:“……帮到人的钱?”赵公明:“帮到人的钱,是哪种钱?”赵真真:“能让人吃饱饭的、能让人治病的、能让一个快要塌了的家重新站起来的——”赵公明打断了她:“那如果一个人拿了这笔钱,但没有用来吃饭、治病、撑住家,而是转手买了别的东西呢?”他问完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已经搭在了算盘上,像是准备在赵真真答错的时候拨一下作为标记。

赵真真沉默了一会儿:“……那是他的事。钱是到他手里了,但他怎么用,不是我能管的。”赵公明愣了一下。他的手指停在算盘上方,没有落下去。他看了赵真真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指从算盘上拿开了:“你这句话……比你祖上申国公主当年说过的‘钱要花在刀刃上’更实在。刀刃是别人的刀刃,不是她的。你分得清。”他顿了顿,语气里那种距离感稍微松动了一点,“本座觉得你这个人……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