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开口就说,他父亲下葬以后,家里就没安生过。
每天晚上,老人都托梦回来,在梦里骂,说儿女不孝,给他弄了个瘸轿,坐上去一边高一边低,一路颠得难受,走也走不动,停也停不下。
一家人被梦搅得日夜不安,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
听说三爷爷懂这些,专门过来请三爷爷去看看。
我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火辣辣的。
男人不知道内情,叹着气走了。
他一走,我腿上的疼瞬间加重,疼得我直冒冷汗,站都站不住。
我心里清清楚楚,是那顶纸轿惹的祸。
我为了省事,偷工减料,糊弄了逝者,现在报应来了。
我越想越怕,坐在屋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当天晚上,我疼得实在受不了,躺在床上哼哼唧唧。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三爷爷回来了。
我一看见三爷爷,眼泪当场就下来了,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三爷爷走到我跟前,看了一眼我肿起来的腿,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没骂我,只说了一句:“你是不是私自接活,还糊弄了?”
我不敢再瞒,把扎纸轿偷懒、糊弄人家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三爷爷听完,长长叹了口气,没再骂我,转身进了作坊。
他拿出材料,连夜又扎了一顶新纸轿。
这顶纸轿,扎得规规矩矩,四平八稳,栏杆结实,门窗周正,一点毛病都没有。
天快亮的时候,三爷爷带着我,一瘸一拐地往邻村走。
到了老人的坟前,三爷爷把新纸轿放好,让我站在一边,老老实实认错,不准多嘴。
三爷爷对着坟头说:“孩子年轻不懂事,手艺不精,心也不诚,糊弄了您,今天重新给您扎了轿,您多担待,以后逢年过节,让他来给您磕头烧香。”
我低着头,一遍一遍说对不起,心里又怕又悔。
三爷爷点燃纸轿。
火光一起,我偷偷抬眼一看,墓碑上老人的照片,在火光里看上去脸色阴沉,眼神吓人,像是在盯着我。
我吓得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
纸轿烧完,三爷爷又在坟前撒了些糯米,念叨了几句,才带我走。
奇怪的是,从坟地回来的路上,我腿上的疼,竟然一点点轻了。
等回到家,红肿消了大半,也能正常走路了。
到家之后,三爷爷才把我狠狠训了一顿。
他说,扎纸这行,看着是扎给死人的,其实是做给活人看的,更是做给自己良心的。
活人糊弄,顶多被说两句,糊弄阴间的人,那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我们手艺人,靠的是一针一线、一板一眼,少一道工序,省一点力气,当时看不出来,可早晚都会找上门来。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偷懒耍滑。
三爷爷教我扎纸,先教敬畏,再教手艺。
每一个纸人,每一匹纸马,每一顶纸轿,我都认认真真扎完,扎得结结实实,漂漂亮亮。
后来我也成了扎纸匠,接手三爷爷的活。
每次有人来订纸活,我都会想起当年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