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咙深处,根本没有活人该有的食道。
口腔后壁不是肉,而是一团一团压实的泥土,泥土里面,埋着很多大小不一的人类牙齿,层层叠叠嵌在泥里。
有老人的牙,小孩的乳牙,中年人的磨牙。
我吓得手一抖,器械掉在地上发出刺耳响声。
男人一动不动,浑浊没有光亮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嘴角微微向上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喉咙里发出沙沙的泥土摩擦声响,终于说出第一句话:“医生,我的牙垢,洗不干净吧?”
我嘴唇发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缓缓抬起手,袖口滑落,手腕没有活人红润的皮肉,是灰黑色干硬泥土一样的质地,指缝里面全是细小碎牙渣。
“我埋在地底下二十四年,泥土天天腐蚀我的骨头和牙。”
他语速很慢,没有情绪,“所以我每天找你洗牙,可怎么洗都没用。”
听完这话,我慌忙跑上楼,想要把这几天所有信封拿出来还给他,只求他别再找我。
可我打开抽屉,瞬间头皮炸开。
所有牛皮信封还在,但里面根本没有现金,一沓沓全部是潮湿的冥钞。
我双腿一软瘫在地板上。
楼下传来诊疗椅挪动的声音。
我不敢下去,趴在楼梯缝隙偷偷往下看。
男人依旧躺在椅子上,嘴巴大张,那些细小獠牙不停生长脱落,落在诊疗台的托盘里,发出细碎叮叮当当的声响。
他脸上灰黑色皮肤一块块剥落,下面没有血肉,只有潮湿黑土不断往外涌。
就在这时,诊所大门被推开,我的护士提前回来了。
她手里拎着外卖,笑着喊我:“周医生,我给你买了份饺子,留着晚上……”
话没说完,护士目光落在诊疗椅上,她瞳孔骤缩,尖叫一声后退撞在门框上。
椅子上的男人听见声音,缓缓转头,朝着护士的方向张开嘴。
一股混杂泥土、腐牙、烂树根的恶臭席卷整个一楼。
我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挡在护士身前。
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身形一点点变得透明,身上泥土不停往下掉落。
护士吓得已经说不出话,掏出手机要报警。
男人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张灰黑色的嘴漂浮在空气里,密密麻麻细碎獠牙闪着冷光。
“明天五点,我还会来。”
放下这句话,他彻底消失。
诊疗台上面只剩下一摊湿漉漉黑泥,泥里面裹着十几颗腐烂牙齿。
护士当天就辞了职,说什么都不给我干了。
我连夜把所有牙科器械全部扔掉,找人把诊疗室彻底消毒翻新。
接下来整整四天,我白天夜里都不敢关灯。
第五天下午五点,雨又下了起来。
玻璃门轻轻响了一声。
我死死盯着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糯米,是村里懂门道的老人告诉我的法子。
但是这次没有人走进来。
只有一个牛皮信封,从门缝里慢慢滑进来。
我不敢捡,隔着老远看过去,信封潮湿渗着泥水。
之后一连十二天,每天下午五点,门缝准时出现信封。
我从来没有碰过。
我去找镇上一个懂阴阳的老先生问这事。
老先生听完叹着气说:“那东西肯定是埋在废弃乱葬岗的死人,风吹雨淋下,坟土塌陷,其他尸体的牙齿混进他的坟坑。
几股怨气和他纠缠在一起,导致他无法投胎,所以想找你洗牙,想把不属于他的牙齿和怨气择出去。但后果是,你会沾染上因果,甚至会损耗阳寿。”
老先生让我买些黄纸和之前那些牛皮信封,傍晚去城郊乱葬岗烧了,回家用艾草扫扫身上。
我照着做了。
那天晚上,我远远看见乱葬岗深处,有一道人影站在土堆上面,静静的盯着我。
从那天之后,那个东西再也没来过。
可怪事没有彻底结束。
往后只要下雨天五点,我诊所的洗牙机总会自己突然启动,嗡嗡作响。
洗手池出水口,偶尔会冲出来一两颗细小腐烂的牙齿。
我不敢继续营业,把牙科诊所转让了出去。
接手的年轻人不知道这件怪事,开张头三天,就跟我说夜里器械老是自己响动。
我没敢告诉他真相。
直到今天,我再也不敢碰牙科诊疗椅。
每次看见别人张开嘴露出牙齿,我都会忍不住浑身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