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矮男和大壮对这片地区的熟悉程度,超出了林尘的预期,在他们两人的带领下,三人的前进速度十分的快。
“快到了。”大壮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瓮瓮的,“前面就是羊阳村了。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大壮的情绪变得有些亢奋。
林尘从车板上直起腰,顺着大壮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地平线上,几间低矮的房屋轮廓在月光中若隐若现。不是城墙,不是堡垒,就是几间用木头和泥土搭起来的房子,屋顶上铺着稻草,有的墙面还糊着黄泥。村子的外围围了一圈木桩,稀稀拉拉的。木桩之间的缝隙用荆棘条和藤蔓塞着,看着不像能挡住什么,更像是一种心理安慰。
矮男看见大壮那副兴奋模样,嘴角咧了一下,转头对林尘解释道:“大壮就是羊阳村的人。他爹妈还在村里,媳妇儿也在村里。他每次出来接活,最惦记的就是回去。”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别看大壮长得五大三粗的,他媳妇儿一瞪眼,他连大气都不敢出。”
“理解理解,毕竟也是回家了嘛。”林尘点了点头,但神色没有放松。他的目光落在那几间越来越近的房屋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过,你不觉得——村子有点怪怪的?”
矮男正从背包里掏水壶,闻言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顺着林尘的目光看过去,眯着眼睛打量了片刻,然后摆了摆手。“嗐,他们居危村的人,好好的城市不住,硬要待在这种地方,能不怪?”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说真的,我是不理解。这里离古都也不算太远,搬进城多好?非要守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要什么没什么,连个像样的饭馆都没有。要是我,早疯了。”
他没有听懂林尘的意思。林尘没有再解释。他的手指在大腿上下意识的轻点,写轮眼在眼底一闪而逝——猩红色的光在黑暗中掠过,快得像一道闪电,矮男和大壮都没有注意到。
走近了,羊阳村的轮廓在月光下变得清晰起来。房屋很旧,几间土坯房,几间木屋,屋顶的稻草有些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椽子。墙面没有粉刷,黄土裸露着,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壑。
村口有一个哨塔。说是哨塔,其实就是在两根木桩上搭了一个木板平台,平台上面有一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草棚。哨塔不高,也就两个人叠起来的高度,但在这个连个像样的防御工事都没有的村子里,已经算是最高的建筑了。
哨塔上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是靠着。那个人靠在草棚的柱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垂在身侧,头低着,下巴几乎贴着胸口。他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在村口的雕塑。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黑又长,像一道被拉开的伤口。
“你们要进村子之前,把装备都丢在外面。村子里面不允许带进去。”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哨塔上传下来。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干枯的、没有温度的气息。
林尘早就注意到哨塔上有一个人。
灰白色的皮肤,干枯的四肢,胸腔没有起伏——或者说,有起伏,但不是呼吸的那种起伏,是某种更深层的、更机械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操控着的、不正常的颤抖。那个人,或者说,那个东西,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是的,林老板,我们这边的规矩就是这样,还是得配合一下的。”大壮转头对林尘解释道,然后他转回头,对着哨塔上的身影,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面对长辈时的本能恭敬。“三叔,我是大壮啊。”
哨塔上沉默了片刻。
“哦。大壮。你怎么回来了。”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没有惊喜,没有意外,甚至没有“哦”字应有的任何情绪。那个“哦”像是一片干枯的树叶从树上飘落,落在水面上,没有溅起一滴水花。
大壮没有听出异常。他憨厚地笑了笑,正要开口说什么,一只手臂横在了他胸前。
林尘的手。
“喂,”林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大壮的耳朵里,“别着急认亲。他,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