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弗雷泽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先前被恩斯特长远布局说服的几分意向,此刻尽数化作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她甚至觉得,眼前这个在美利坚叱咤风云、从未失算过的男人,是不是真的被华夏市场的假象冲昏了头脑,彻底疯了。
看好华夏经济潜力,愿意扶持本土制造业,哪怕周期漫长、回报迟缓都无所谓。
这点她还能理解,可以归为顶级投资人的超前眼光,是赌国运的长期布局。
可让一穷二白、技术薄弱的华夏企业,反过来收购美国的成熟技术产能,这在她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是痴人说梦。
“资金呢?他们连立足都难,去哪里凑齐收购资金?难道你想让我们直接把钱借给他们?”简·弗雷泽忍不住拔高了声调,带着一些压抑不住的反驳,目光紧紧锁在恩斯特的身上,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意味。
现在华夏金融市场的处境,不像欧美成熟的自由金融体系,而是一道被层层监管围住的围城。
外资资管机构在华业务几乎是一片空白,连准入门槛都难以逾越,外资银行在这片土地上耕耘多年,总资产占比却仅仅只有华夏金融业总资产的1.5%左右。
这点份额,在本土金融体系面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问题是华夏可不是什么金融大国,金融资产体量不大。
华尔街的金融业还占比不高,就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而且不光整体市场体量狭小的问题,资本流动自由度极低、监管规则严苛又多变,和欧美成熟市场的宽松高效、自由流转比起来,堪称天差地别。
即便抛开这些不谈,以现在华夏市场的表现,恩斯特决定投入巨资、耗费大量人力精力布局华夏,在她眼里,这已经是顶着巨大风险的豪赌。
现在还要主动借钱给这些华夏本土企业,一个个的蛇吞象,去收购美国的企业或技术。
这不是扯淡,而是在拿恩斯特资产管理公司的根基在冒险。
她越想越觉得不可理喻,语气也愈发尖锐起来“这些本土厂家,有什么资格让我们贷款?”
“民营企业倒是有几分冲劲,可他们没有过硬的信誉背书,没有足额的抵押资产,一旦经营不善,这笔钱就是打水漂。”
“国有企业倒是有背景,可就现在这个经济环境下,三角债缠身,谁敢把钱往这个无底洞里投?”
“如果华夏经济真的像你说的那般前途无量,华尔街的资本早就蜂拥而至了,怎么可能现在纷纷撤资避险?”简·弗雷泽掷地有声,坚信自己的观点。
恩斯特的那些理论,让她觉得华夏市场是一个可以赌一下的市场。
可筹码,绝对不是像恩斯特这样的梭哈。
金融市场永远用脚投票,资本的嗅觉最是灵敏,没人愿意碰的地方,必然是遍地荆棘。
恩斯特看着她激动的模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敲击了两下桌面,节奏舒缓,像是在安抚一匹焦躁的野马“我们为什么不能贷?你忘了,我之前让你们筹备的新业务了吗?”
突然一个模糊的概念突然在她脑海里闪过,她脸色微变,失声问道“你是说P2P?”
她口中的P2P,可不是市面上电商的点对点交易,而是金融P2P,是连接资金供给方与需求方的纯金融中介模式。
她没想过,恩斯特竟然要把这个模式用在华夏市场,用在这群毫无还款保障的企业身上。
金融P2P本质很简单,就是做中间撮合方。
华尔街的富豪、海外高净值人群手里攥着大量闲置资金,投股市怕波动,投美元国债利息又太低,他们迫切需要稳定性高、收益远超国债的优质项目。
而一些有潜力、有冲劲的初创企业,不想过早或过多的稀释股权融资,或者想借贷又被银行拒之门外。
这个时候,恩斯特资产管理公司就可以出面,凭借积攒的投资信用、完善的风控体系和顶尖的投研能力,给双方牵线搭桥。
不吸储、不放贷、不兜底,只做项目筛选、风险把控、流程撮合、后期催收,从中收取服务费和佣金。
等于那些高净值人群就是自己投资公司的创始人,使用恩斯特资产管理公司庞大的各类资源,然后给恩斯特资产管理公司付费,和那些云计算之类的都属于服务类的性质。
“我不同意,绝对不同意!”简·弗雷泽几乎是立刻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一点都没有给恩斯特面子“这会彻底毁了我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信誉,毁了公司的金字招牌!”
在金融行业摸爬滚打多年,她比谁都清楚,信誉是资管公司的生命线,是立足之本。
这不仅仅是合同履约的信誉,更是赚钱的信誉。
合同履约,市面上随便一家普通银行都能做到,可对于高净值人群、顶级机构投资者来说,一家金融机构能不能持续为他赚钱、能不能带来超额,超过市场的回报,才是衡量价值的核心。
盈利高、回撤小、眼光准,才能证明机构管理能力出众、投研水平顶尖,才能吸引更多资金涌入。
简·弗雷泽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细数着其中厉害“外界没人知道,我们公司管理的资金利润到底有多夸张,就连那些出资的机构投资者,都不清楚真实收益。”
这就是美国私募基金的优势,封闭期内,法律没有强制披露净值和收益的要求,全靠投资者和基金之间约定披露周期。
市场一般默认一年一披露,但也有一些基金,要么两年、要么三年,甚至五年才披露一次。
恩斯特资产管理公司成立到现在,一共设立了的8支基金,五支小型基金针对美国中产,封闭期十年,规模从五千万美元到一亿美元不等。
两支超大型标准基金,封闭期五年,总规模二十五亿美元,投的都是HVAC、体育品牌这类稳健项目,做的是正规的私募领域。
还有恩斯特当初成立的那支二十亿美元规模,认购费1%、赎回费5%、管理费2%加25%业绩提成的高费率基金。
这笔钱都砸在了亚洲金融危机、俄债危机、谷歌压盘这类,恩斯特能够把控,偶尔会支点一些的领域里。
目的也很简单,就是要让这支基金猛猛赚钱,成为恩斯特资产管理公司的标杆,打出名头。
如今这支基金的规模早已经突破了百亿规模,两年时间就让投资者翻了六七倍。
等恩斯特资产管理公司正式亮相,这笔收益不光是底气,更是信誉的根基。
除了基金,还有专户,这也是美国富豪最青睐的理财方式。
基本上五千万美元资产以上、能拿出五百万美元现金的富豪,90%都会选这种形式来理财投资,至少大部分现金流是这样的。
这种专户的好处就是资产100%登记在客户自己名下,不归金融公司账户持有,可以随时看持仓、随时赎回,还能定制标的。
而且能完全定制,只买你同意的标的,比如说你想要投资纳斯达克,那么管理公司就帮你筛选纳斯达克的股票。
当然,更多的专户一般不会限制标的。
因为机构能够抓到赚钱的机会,肯定是比个人要多的。
人家赚钱了,你因为限制标的很可能还亏钱,这就有点类似于个人炒股和机构炒股。
当然,它也有它的风险。
就好像现在的纳斯达克,一些机构可能会持币,或者寻找海外投资机会。
但如果是专户,并且有了投资定制,机构就没有这个权限,更改它的投资方向。
恩斯特很不喜欢这种的管钱方式,因为太影响自身的节奏。
赚钱人家不一定感谢你,亏钱却在外面败坏机构的名声。
这次恩斯特资产管理公司从纳斯达克撤离,转向投资海外市场和新兴市场,就已经有不少专户客户不满了,有的甚至直接赎回了资金。
他们选择在恩斯特资产管理公司开设专户,就是冲着恩斯特那些企业,在美股上市红利来的。
因为可以通过恩斯特资产管理公司,变相拥有他的那些其他企业的股票。
可现在恩斯特资产管理公司的行为,明显是一种利空纳斯达克的行为,自然会引起很多人的不满。
“当恩斯特资产管理公司公布业绩,就为了这份炸裂的超级财报,那些高净值的人也会愿意再相信恩斯特资产管理公司一次,给那些华夏工厂提供贷款。”
“甚至到时候会有数不完的资金推到恩斯特资产管理公司门口,求着我们来管理。”
简·弗雷泽认真地看着恩斯特,试图让他改变主意“但不可否认的是,投资华夏工厂,现在就是高风险的项目,是可能毁了恩斯特资产管理公司的神话般的赚钱信用的。
“谁也不能保证投资的项目就是稳赚不赔的,对于一家金融机构来说,理论上赚钱的投资项目,一定是比赔钱的投资项目更少的。”
“如果再加上华夏这边的这么多现在看来的垃圾项目,这就会迅速损害恩斯特资产管理公司的口碑和信誉的。”这是简·弗雷泽绝对不能接受的。
在金融圈,口碑崩塌只需要一瞬间,想要重建,却是千难万难。
“可我不在乎。”恩斯特的眼神异常坚定“当海水退潮后,才知道谁才是裸泳。”
“同样的,等纳斯达克泡沫破裂,他们就会知道谁对谁错。”
“可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简·弗雷泽针锋相对地说道“纳斯达克崩盘,是大家一起下地狱。”
“但P2P不一样,这是我们在主动触碰风险,一旦失败,那些高净值客户会对我们失去忍耐,如果再叠加上纳斯达克的泡沫破裂,我们现在那不可思议的赚钱神话不仅会破灭,甚至会毁掉整个公司的未来。”
金融市场从来都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一步错,就是满盘皆输。
恩斯特可以不顾及这些,但她是这家公司的CEO,她不能不在意。
眼看着恩斯特资产管理公司就要迈向巨头行业了,这个时候对她来说,就是不做不错,宁可苟着发展,等待机会,也不能像以前一样,破罐子破摔。
“你就算是再看好华夏的投资,也不能保证每个项目都赚钱,终究赔钱的项目会比赚钱的项目多,这是投资圈无法更改的铁律。”
“那些赚了钱的人,会更信任我们,但更多亏了钱的人,就会离我们而去,这是我们不能接受的。”
恩斯特静静听完她的话,没有急于反驳,而是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后,才缓缓开口“既然单独的放贷、单纯的撮合风险大,那就想办法把这些资产打包,做成一个标准化的优质项目。”
“项目?”简·弗雷泽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没错,项目。”恩斯特眼神坚定,进一步细化思路“就拿家电行业来说,我们先通过投研筛选,选出3-5家有潜力、有执行力、管理层靠谱的本土企业,先小额入股绑定利益,把这些企业打包成一个华夏家电成长专项项目。”
“再围绕这个项目,做整体的P2P金融撮合服务。”
他往后靠了一下,继续说道“华夏市场体量足够大,家电需求处于爆发前夜,这些企业里,只要有一两家能抓住机遇成长起来,凭借庞大的市场销量,利润足以覆盖所有贷款本息。”
“至于那些经营不善、跟不上节奏的企业,就让成长起来的龙头并购,顺便承接它们的债务,既清理了劣质资产,又降低了整体坏账风险。”
简·弗雷泽瞳孔微缩,低头陷入了沉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笔记本的纹路。
这个方案,听起来似乎确实可行,把分散的风险集中打包,用龙头企业的成长兜底,既满足了华夏企业的资金需求,又能给海外投资者提供合规的高收益项目,公司还能赚取中间费用,不用承担直接的兑付风险。
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恩斯特执意要让她亲自来华夏跑这一趟,成立华夏分部了。
因为在他看来,这份布局不是简单的海外投资,而是恩斯特资产管理公司全球战略的重大转折,是关乎公司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发展的核心棋局。
金融公司和实体企业的核心逻辑,其实殊途同归,最终看重的都是三个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