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微风裹着京城独有的干爽,却还带着几分暮春残留的料峭,掠过东城区护城河沿岸的灰瓦砖墙,卷起墙根下几片迟迟未落的枯叶,打着旋儿飘进幽深的老胡同里。
胡同深处,小贩推着竹编车的吆喝声悠长又接地气。
“冰糖葫芦——刚蘸得的!”
“豆汁儿焦圈儿嘞——”
二八式自行车的钢铃叮铃作响,混着四合院里飘出的煤炉烟火气、炒菜的酱香,勾勒出独属于京城的复古韵味,慢节奏的烟火里,藏着这座古城尚未被互联网浪潮搅动的安稳。
此时的华夏,互联网还是极少数知识分子、外企职员嘴里的新鲜词汇,是只存在于大学实验室、少数涉外酒店里的稀罕物。
别说专职从事互联网行业的从业者屈指可数,就是能走进装修简陋的网吧,对着笨重的台式机敲键盘、正常拨号上网的人,都被视作赶时髦的新兴人类,带着几分神秘又博学的标签。
至于电商,更是无人知晓的陌生概念,在老百姓的认知里,做生意就得看得见、摸得着,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隔着冰冷的屏幕卖东西,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这样的傻事,就是有人在做,也坚信华夏的电子商务充满无限的未来。
时间回到三天前,距离京城千里外的杭州湖畔花园,一间不足百平米的民房里,灯光彻夜不熄。
空气中弥漫着泡面的味道、键盘敲击的噼啪声,还有年轻人压抑的疲惫与滚烫的热血。
马云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坐在破旧的折叠椅上,刚送走一位苦口婆心劝他放弃的老友,耳边还回荡着那句扎心的质疑“马云,你这就是天方夜谭!网上做生意?谁会信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平台?”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布满红血丝,嘴角却抿成一道倔强的弧线。
类似的话,这三个月里他听了无数遍。
“国内互联网都没普及,网民数量连百万都不到,你做电商根本没有土壤,趁早收手吧!”
“就你这十几个人的小团队,连房租、宽带费都快付不起了,生存都成问题,还想做全球生意?别做白日梦了!”
这些话像细密的针,一遍遍扎在他的心口,疼却不曾让他动摇分毫。
三个月前,他凑遍所有积蓄,拉着十七个志同道合的伙伴,在这间民房里创办了阿里巴巴,把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刻在了白板上,也刻进了每个人的骨子里。
没有高薪承诺,没有完善设备,甚至连稳定的收入都没有,他们这群年轻人,完全是凭着一腔热血,没日没夜地敲代码、搭框架、打磨商业模式,饿了就泡一包方便面,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眼里却是对未来的憧憬。
可理想再丰满,也架不住现实的骨感。
为了给团队续命,为了让阿里巴巴活下去,他揣着厚厚的、边角被翻得发皱的商业计划书,跑遍了BJ、上海、深圳的各大投资机构,敲开了无数资本大佬的办公室大门。
可迎接他的,要么是冷漠的冷眼,要么是不屑的嘲讽,更多的是毫不留情的直接拒绝。
没人懂他口中的电子商务,没人相信中小企业能靠互联网打通全球销路,更没人愿意把真金白银,投给这个长相奇特、满口大话、毫无背景、只是个普通英语老师的男人。
在所有投资人眼里,电商这条路在华夏根本走不通,哪怕大洋彼岸的美国,已经跑出了闪购这样的电商巨头,甚至近期闪购即将上市的消息已经引爆了华尔街,经常登上财经头条。
可华夏的电商,依旧被所有人看衰。
究其根本,投资人的顾虑摆得明明白白,那就是华夏互联网用户基数太小,拨号上网速度慢、费用高,普及率低到可以忽略。
还有快递物流体系更是一片空白,没有成熟的配送网络,商品根本发不出去。
美国人网购是图便宜、图方便,可华夏满大街都是小商品市场、路边摊,价格低廉还能现场试穿、当面砍价,网购毫无优势。
更致命的是,一旦美国电商巨头进入国内市场,以华夏初创企业的实力,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只会被瞬间碾压。
这一道道难题,像一座座大山,压得马云喘不过气来,也让所有资本望而却步。
“我相信,华夏的电子商务拥有广阔的未来,不出几年,互联网一定会改变整个世界,改变咱们做生意的方式。”他看着仅留下一位的朋友,语气坚定,眼神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执着。
对方叹了口气,满脸无奈,语气沉重地说道“我知道你倔,但我们还是要现实一些,我听说你们公司账上的资金日渐枯竭,再拿不到投资,阿里巴巴刚诞生,就要夭折在摇篮里了。”
马云沉默片刻,攥紧了拳头,声音沙哑,表情却无比固执“哪怕还有一丝的曙光,我也会坚持到底,绝不放弃。”
其实阿里巴巴并不是没有翻身的希望,刚放弃高薪入职的蔡崇信,是他最后的底牌。
这位拥有顶级金融背景的伙伴,一直在对接海外资本,他坚信,蔡崇信一定能为阿里巴巴拉到一笔救命的海外投资。
“算了,我也劝不动你,你这脾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好友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信封,塞进马云手里“我工厂最近正在扩建,资金也紧张,只能拿出这四万元现金,你先拿去应急。”
马云没有客气,此刻的阿里巴巴,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这四万元无疑是雪中送炭。
他紧紧握着信封,看着好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认真说道“这笔钱我一定会还你,等阿里巴巴上市的那一天,我会十倍、百倍地还给你!”
老友闻言乐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并没把这句承诺放在心上,只当是他困境中的自我勉励,随即又想起一件事,正色道“对了,如果你还想在国内找投资,别再瞎跑那些机构了,没有人会投资你的,可以换个思路。”
即便是他这个做外贸的,都知道对方现在在资本圈已经成为了笑话,圈内聊天时,都会把他的事迹拿出来谈笑一番。
有佩服他的执着的,但更多人是觉得他的执着有多么的可笑。
既然没有人看好,为什么不放弃?
他现在的名声,估计都上很多公司的黑名单了,就更别提见面拉投资了。
“换个思路?”马云眼前一亮,他知道老友常年做外贸生意,消息灵通,人脉也广,可能有什么好消息。
“你做电子商务的,天天研究美国市场,应该知道闪购吧?”老友问道。
“废话!”马云忍不住撇了撇嘴,何止是知道,阿里巴巴的商业模式,本就是借鉴了闪购的思路“那是全球电商的鼻祖,谁能不知道。”
虽然闪购不是电子商务的发明者,可全球电子商务领域,都视它为鼻祖。
因为闪购带来了全新的模式,闪购推动了电子商务的高速发展和很多运营案例。
“闪购的创始人,那个年纪轻轻的超级大亨恩斯特,来华夏了,好像就是今天落地首都BJ。”老友的话音刚落,原本屋内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低声议论声,瞬间戛然而止。
不光是马云,屋里的十八罗汉齐刷刷停下手里的活,齐刷刷把目光投了过来,眼里除了震惊,还有崇拜。
“那个世界首富?被华尔街公认是全世界最懂互联网、眼光最毒辣的男人?”一个年轻小伙眼睛放光,崇拜地问道。
那可是互联网行业的神级人物,是他们这些从业者遥不可及的偶像。
“我的偶像啊!要是能跟他见一面、合张影,那这辈子都值了!”另一个人激动地站起身,满脸憧憬。
估计恩斯特自己都想不到,在杭州这间破旧的民房里,竟然还藏着一群他的忠实粉丝。
可短暂的激动过后,很快有人冷静下来,泼了一盆冷水“可他凭什么投资我们?别忘了,全球最大的电子商务网站是他创立的,我们就是潜在的竞争对手,他怎么可能给自己培养敌人?”
这话戳中了现实,众人瞬间沉默。
如今的阿里巴巴,在闪购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可资本圈的规则就是如此,潜在的威胁往往要扼杀在摇篮里,恩斯特没理由投资一个可能挑战自己的对手。
但马云却眼前一亮,眼神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因为他是互联网之子,不是网购之子,他布局的是整个互联网未来,而不只是电商!”
他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要去争取。
没有丝毫犹豫,马云当天就收拾了行李,买了最快一班杭州开往BJ的火车票,揣着皱巴巴的商业计划书,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脚蹬一双旧皮鞋,一路颠簸赶到了BJ。
然后在恩斯特下榻的国宾馆门外,守在路边,这一等,就是三天两夜。
国宾馆门口戒备森严,他根本进不去,只能守在马路对面的报亭旁,饿了就啃几口随身携带的干硬面包,渴了就喝几口瓶装矿泉水,累了就坐在冰冷的马路牙子上歇一会儿,天刚蒙蒙亮就准时出现,一直等到天色彻底黑透、路灯亮起才离开。
三天下来,他满脸疲惫,眼底血丝密布,身形愈发瘦小,整个人看起来落魄不堪,却始终没有离开半步。
路边报亭的老大爷,一开始看他这副模样,还以为是伺机闹事的不法分子。
后来聊了几句,才知道他是从杭州赶来,想找美国富豪拉投资的创业者,敬佩他这股子毅力。
“唉?今天不对劲啊。”
“怎么了大爷?”马云下意识问道。
“没有警车开道呀!”老大爷话音刚落,马云瞬间从马路牙子上弹了起来,眼睛里迸发出精光,死死盯着一辆缓缓驶出的黑色轿车。
这三天里,这辆挂着特殊牌照的轿车一共出去过四次,每次都有警车开道,明眼人都知道是重要公务会晤,根本靠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