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雷格走了,不过卡尔·韦勒却来了。
目光扫过餐桌旁,一眼便瞧见了三位姿态各异、容貌出众的女人。
她们气质不同,各有风情,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却足够吸睛。
身上打扮精致,面部容光焕发,却掩盖不住慵懒疲惫的气息。
他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自己这位老板,果然名不虚传,花花公子的名号半点不虚,走到哪里身边都不缺红颜相伴,就连远赴华夏,也能环绕美人。
倒是坐在卡尔身侧的尤利西斯·格兰杰,眼神里飞快闪过一丝微光,这位出身名门,年纪轻轻便在科研界声名鹊起的家伙,此刻忽然觉得,这次进驻华夏,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至少天高皇帝远,远在美国的妻子,不可能千里迢迢杀到华夏来。
主位上的恩斯特,没心思理会他们的这些不着调的小心思,径直开口“卡尔,我们开门见山。”
他目光锐利,扫过沙发上的众人,最后目光回到卡尔·韦勒的身上。
“我把你的人从红木城带到这里,可不是让他们来旅游观光的,也不是让他们来看华夏风情,游山玩水的。”
恩斯特顿了顿,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目光扫过尤利西斯·格兰杰这些跟着他从美国一起来到华夏的贝尔实验室,现在已经暗自抱团的贝尔实验室成员,字字掷地有声的说道“别忘了,我才是贝尔实验室的所有者。”
养的奴才,居然敢造反。
这就是他把卡尔·韦勒千里迢迢叫到华夏来的原因之一。
卡尔·韦勒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抬手推了推眼镜,没有立刻回应。
而是缓缓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看了一眼,杯壁温热,茶汤清浅。
他轻轻抿了一口,纯正的中式茶香在舌尖散开,苦涩醇厚,与他平日里喝惯了的咖啡、英式红茶截然不同。
只是这一口清茶入喉,非但没让他舒心,反而让他眉头皱得更紧,嘴唇甚至都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两下。
这种纯中式的茶叶,实在让他这个地道的美国人难以习惯,甚至觉得难以下咽。
他默默放下茶杯,抬眼环视一圈身边的老家伙们,心里暗叹了一口气。
这些人都是贝尔实验室的顶梁柱,跟着他打拼多年,学术造诣深厚,脾气也一个比一个倔。
他们才不管你是不是老板,是不是给饭吃发工资的人,不顺心了就会罢工。
如果他们好管教,在电话电报集团和朗讯的时候,也不会让人头疼了。
不管这个时候,不管他内心到底支不支持恩斯特,不管他愿不愿意承接这件事,他都必须站出来,维护这些科研人员。
没有别的理由,只因为他是贝尔实验室的所长。
“可你也没有事先通知我们,要在华夏成立一个完整的贝尔实验室分支机构。”
“贝尔实验室是美国科技界的皇冠,自成立以来,一直坚守在美国本土,根基从未动摇。”
“即便过去有海外分支,也只是小型办事处,仅仅负责技术对接、海外合作,从来没有真正把核心研发力量外放,更没有在异国他乡建立完整科研基地的先例。”
这番话,道出了在场所有贝尔实验室成员的心声。
他们抵触的根源,从来不是远赴华夏,而是恩斯特的先斩后奏,是他无视实验室百年传统,擅自挪动根基的鲁莽决策。
恩斯特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因为这事,他确实想的就是先斩后奏。
最初动身前往华夏的时候,他宣称的是,只是在华夏设立一个小型办事处,对接当地市场,跟进合作项目。
而跟随他一起来到华夏的这些贝尔实验室成员,也只是被告知,是未来办事处的骨干,负责前期对接工作,和技术合作的审核。
短期外派结束后,很快就能返回美国。
可到了上海,这些人才知道。
恩斯特要建立的,根本不是什么小型办事处,而是一个规模庞大、体系完整的大型实验机构。
你见过哪个办事处,要招聘上千名高校毕业生的,还只是前期规划。
你见过哪个办事处,要设立各个科研部门的,门类齐全到甚至比贝尔实验室的部门数量还多。
你见过哪个办事处,打算自己圈地,要盖一个大型实验基地的?
这哪里是办事处,分明是要把贝尔实验室的半条命脉,搬到华夏来!
所以这群向来尊崇规矩、重视传统的科研人员,彻底不干了,当场抱团造反,明确表态,绝对不会筹办这样一个海外大型实验室,坚决不肯服从恩斯特的安排。
面对卡尔的质问,恩斯特尴尬的神色一闪而过,很快收敛情绪,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甚至我都是为了你好的模样,试图搪塞过去“如果我事先告诉你,你是会站出来得罪我,还是帮着我一起隐瞒,得罪这群跟着你打拼多年的老部下?”
他想以人情世故搪塞,可卡尔·韦勒显然并不领情。
他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退让“恩斯特,你知道的,这不符合实验室的传统。”
他紧紧盯着恩斯特,目光坦诚又锐利,坚定地说道“贝尔实验室的根基在美国,核心研发项目、顶尖科研团队、重量级核心专利,都必须留在红木城,这是底线,不能动摇。”
“贸然在海外成立大型分支机构,而且还是在中国,风险实在太大,完全超出了可控范围。”
卡尔越说语气越凝重,把心底的顾虑托出“这里的科研体系、知识产权保护力度、人才稳定性,全都是未知数。我们不能拿贝尔实验室百年的声誉和积累,去赌一个未知的市场。”
“传统?”恩斯特脸色也彻底冷了下来,忍不住冷笑一声。
他身子向后靠在舒适的沙发椅上,舒展了一下肩膀,周身散发着不耐烦的戾气,语气也变得尖锐刻薄起来。
“你们TM成立合资公司,拿着实验室的技术换取大把大把研发经费的时候,怎么不说传统?”
“一个个因为经费分配不均,天天内斗,互相争抢资源,觉得过去的拨款不合理、不够用的时候,怎么不说传统?”
这次卡尔·韦勒不说话了,其他人更是微微低头,眼神不敢和恩斯特对视。
如今的贝尔实验室,用库克的话说,就是钱多了烧的,乱成了一锅粥。
他之前专程去过一次贝尔实验室红木城总部,本来是想挖掘一些前沿技术,寻找能适配艾科技新产品的研发方向。
可就是这一次,他就决定绝不会再去第二次。
用他的话说,现在的贝尔实验室总部,就像一条久未见过客的青楼街,突然看到了一个男人。
见到他这个能带来资金、带来资源的金主,一个个疯了一样扑上来,拉着他不肯放手,围追堵截,争抢着推销自己部门的技术,最后差点当场大打出手。
短短半天时间,库克被众人围在原地,应是半步都没有挪动过,被搞得狼狈不堪。
“赚欧洲人钱的时候,你们不也没人反对吗?”恩斯特再次冷哼道。
贝尔是美国的贝尔,这句话可不是说说而已。
最早的贝尔,是不对欧洲授权任何专利的,是后来白房子多次劝导,才破了这个先例。
卡尔依旧不肯松口,还是坚持己见“可这里是华夏,不是欧洲,不是成熟的西方市场。”
“这里的人才,这里的价值,这个国家的现状,不值得我们为它破这个先例。”
“你错了。”恩斯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酒店被精致的花园环绕,绿意依旧。
越过花园,向远眺望,浦江两岸的繁华盛景,尽数涌入眼帘。
高楼大厦拔地而起,高耸入云,随处可见热火朝天的建设工地,塔吊林立,机器轰鸣,一派生机勃勃、飞速崛起的发展景象。
恩斯特伸出手,指着窗外的景象,说道“这是一片正在苏醒的土地,有数以百万计的年轻人,他们聪明、勤奋、肯吃苦,从小接受严苛的教育,很多人都受过顶尖的高等教育,功底扎实,踏实肯干,可却拿着极低极低的薪酬。”
“在美国,我们养一名顶尖的博士研究员,年薪加上补贴、保险,最少要六七万美元,稍有资历的,薪资更高,成本惊人。”
“但在这里,差不多能力、差不多学历的人才,年薪只要几千美元,甚至更少。人力成本的差距,超过十倍,甚至十几倍。”
卡尔·韦勒顺着恩斯特的目光望向窗外,眼神里却依旧充满了质疑,并不认同。
他不是第一次来亚洲,日本、韩国、新加坡等国家,他都曾到访过。
相比起美国,亚洲的人力成本确实偏低,人才薪资相对廉价,这一点他承认。
可像恩斯特所说,成本差距高达十倍,他觉得太过夸张,近乎有些天方夜谭。
在他固有的认知里,顶尖科研人才,无论在哪,价值都不会太低。
“成本只是一方面。”卡尔缓缓开口,并没有反驳质疑,而是换了个角度,离开了恩斯特的节奏“科研不是流水线作业,不是靠廉价劳动力堆数量,就能出成果、出突破的。”
“贝尔实验室的核心,是自由纯粹的科研氛围,是顶尖人才之间的思想碰撞,是长期稳定的基础研究投入,是不计成本的探索精神。”
“把分支建在这里,我们能复制红木城总部的科研环境吗?能留住真正顶尖、有创造力的人才吗?这里的人才,真的能支撑起我们的核心研发吗?”
“如果可以,华夏的科研技术....”他摇了摇头,后面的话没说,可谁都明白。
以华夏当下的科研水平,如果能跟上贝尔实验室的研发节奏,这个国家的经济何至如此。
“你错了,卡尔。”恩斯特转过身,盯着卡尔的眼睛“我们不需要这里的人做基础研究,不需要他们去冲击诺贝尔奖,不需要他们搞那些十年、二十年都见不到半点效益的纯理论探索项目。”
“我们要的,是成熟技术的落地转化,是产品化研发,是低成本的技术迭代,是庞大本地市场的适配优化。”
“这恰恰是贝尔实验室现在的薄弱,红木城总部沉迷基础研究,成果堆积如山,可转化效率极低,单凭艾科技,单凭我名下的那些企业,根本消耗不完贝尔实验室庞大的科研成果,大量顶尖技术白白闲置,浪费资源。”
“LCD液晶技术、C语言、unix等技术,这些都是诞生于贝尔实验室。”
“你们难道忘了,光纤加激光等于高速骨干网是谁提出来的了吗?”
“你们难道忘了,晶体管等于所有芯片,是谁提出来的了吗?”、
“你们难道忘了,CCD等于摄像头和图像,是谁提出来的了吗?”
“你们难道忘了,蜂窝等于移动互联网,是谁提出来的了吗?”
“这些都是贝尔实验室最先提出的理论,最先研发出了底层的逻辑。”
“可现在呢?我们却是追赶者。”
恩斯特语气降低不少“我从来都不怀疑贝尔实验室的能力,但商业化开发的薄弱,也是我们不能回避的问题。”
“现在的华夏,人才红利初显,教育普及度飞速提升,每年培养出大量理工科人才。”
“这些人薪资低廉,可塑性极强,正是做技术落地、产品研发的最佳人选。”
更深层的原因,他没有说出口。
他要抢先一步,把华夏最优质、最顶尖的人才,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通过贝尔实验室这个绝佳的招牌,把这些人才绑定在加菲尔德家族的战车上,绝不能留给其他企业,更不能留给其他财团。
恩斯特走回沙发坐下,伸手拿起茶几上的一份文件夹,随手扔到卡尔·韦勒面前。
文件夹封面空白,没有任何标识,看起来平平无奇,可里面装着的,是恩斯特让人整理出来的调研资料。
厚厚一叠文件,密密麻麻全是数据,涵盖了华夏科研人才市场、高校布局、科技行业发展、薪酬水平、市场需求等全方位信息。
“这是我让人整理的资料,你好好看看。”恩斯特重新靠在沙发上,闭上双眼,摆出一副闭目养神的姿态。
感觉有些疲惫,却中气十足“中国现在正在大力发展通信行业,固定电话寻求全面普及,移动网络刚刚起步,宽带建设如火如荼,全国上下都在搞基建。”
“未来十年,这里会是全球最大、最有潜力的通信市场,没有之一。”
“我们未来研发的通信设备,我们的核心技术,必须牢牢占据这里,没有比华夏更好的试验场了。”
“而想要扎根市场,最快、最省钱、最有效的方式,就是就地取材,用这里的人,做适配这里的事。”
卡尔·韦勒看了恩斯特一眼,伸手拿起文件夹,缓缓翻开第一页,目光快速扫过页面上的文字和数据.
最开始,就详细罗列了华夏顶尖高校的人才储备情况。
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复旦大学、上海交通大学、BJ邮电大学……每年培养出数以万计的通信工程、计算机科学、电子工程专业毕业生。
更让卡尔心惊的,是附件里的人才培养成本对比表。
他作为贝尔实验室所长,最清楚总部的人力成本。
在美国,一名初级研究员,年薪加上各种福利就要七八万美元,而这还不是大头。
如果算上科研经费、办公成本这些,人均年投入差不多超过20万美元。
可在华夏,一名顶尖高校毕业的博士,年薪居然还不足1.5万美元。
本土硕士毕业生的薪资,更是低到难以置信。
就算是加上科研经费、办公成本等,一个初级研究员一年的培养成本也不过五万美元左右。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资料里清晰标注,国际巨头已经开始悄悄布局华夏,开始抢夺人才了。
西门子在BJ落地了完整的科研团队,日本松下、索尼等企业,也在暗中招揽华夏顶尖高校毕业生,疯狂储备人才。
就连美国本土的摩托罗拉,都已经在天津建立起来大型研发中心。
而像摩托罗拉这样的美国企业,光是文件里标明的就有十几家。
科研不是流水线,不能靠廉价劳动力取胜。
但他不得不承认,在通信技术、产品适配、测试优化等领域,量变确实能引发质变。
尤其是通信行业,这是贝尔实验室的骄傲,是看家本领。
华夏海量的理工科人才,是他之前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储备。
这些人虽然暂时达不到美国顶尖研究员的高度,但做二次开发、本地化适配、技术测试,完全足够。
大批量低成本人才投入,能极大加快研发效率,降低研发成本,快速抢占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