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郡,扶苏三人忙了一月有余。
整整一个多月。
三人踏遍了整个上郡的大小村落,山间洼地、荒野良田、没有一处遗漏。
他们带着数十位各村里典,还有几名专程从咸阳远道而来的史官,将整个上郡数万顷田地,尽数深耕翻整、规范整改了一遍。
胡亥当初一眼看中的几片临水低洼沃土,如今已然平整规整,嫩绿的水稻秧苗整齐排布,迎风舒展,在春日暖阳下透着勃勃生机。
日复一日的田间劳作、风吹日晒,彻底褪去了扶苏昔日深宫养出的白皙肌肤。
不止是他,胡亥与公子高也没能幸免。
三位堂堂大秦皇室公子,尽数晒出了干净利落的小麦色肌肤,褪去了宗室的矜贵稚嫩,多了几分烟火人间的踏实厚重。
看着黝黑粗糙,精气神却前所未有的硬朗饱满。
至少如今的上郡百姓,人人用上了工坊锻造的精良新式农具,彻底告别了老旧粗劣、残缺不堪的原始器具。
而那几位从咸阳来的史官,心境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初至上郡时,他们满心抱怨、满腹牢骚。
身为朝堂文职史官,常年身居咸阳宫室,执笔着史、清闲安逸,哪里吃过翻山越岭、下地劳作的苦?
一开始他们只觉得陛下小题大做,为了未知的春耕收成,派史官远赴边陲受苦,纯属多此一举。
可整整一月亲眼目睹、亲身见证之后,所有抱怨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敬佩与动容。
大秦皇子,身份尊贵、天之骄子,却能事必躬亲、俯身泥土。
不辞辛劳走遍乡野村落,手把手教导万民耕种之法,不惧脏累、不畏风雨、不避偏远。
这般贤良宗室、仁厚储嗣,千古罕见。
他们区区执笔史官,还有什么资格抱怨辛苦?
此刻田间微风徐徐,秧苗摇曳,整片土地焕然一新,可扶苏的脸上没有半分轻松,反倒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隐忧。
他望着田间辛勤劳作的百姓,轻声开口,语气满是沉重:“亥弟,田地我们已经与姓尽数耕种完毕,可为兄心里,始终有些惴惴不安。”
胡亥正低头清点这一月整理的田地台账、农户名册、开荒亩数,指尖划过工整的账册字迹,闻言头也没抬,语气轻松随和。
“大兄,有啥心事你就直说呗。咱们兄弟三人,从小一同长大,如今并肩做事,更没有啥不能说的。”
扶苏抬眸,深深看了一眼淡然自若的胡亥,又侧目望向一旁沉稳静坐的公子高,目光微顿,扫过不远处执笔记录的史官。
稍作犹豫,他终究还是压下顾虑,沉声说出了心底最大的担忧。
“亥弟,为兄直言,依我所见,哪怕今年田地真的如你所言、大幅增产,这些辛苦劳作的百姓,手里最终也落不下多少粮食。”
此话一出,田间氛围瞬间沉静下来。
公子高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眉头紧紧蹙起,默默看向田间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农人。
胡亥翻账册的手指骤然一顿。
扶苏继续开口,声音低沉,满是无奈与痛心:“大秦如今的税制,实在太重了。”
“田税、人头税层层叠加,年年足额缴纳,分毫不少。除此之外,每年还有无休止的徭役、兵役,百姓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大半光阴都耗在官府差事之上。”
“更有各地乡绅里吏、地方士绅层层盘剥、暗中克扣,层层抽利。”
“百姓终年辛劳,哪怕田地丰收、粮食满仓,层层盘剥下来,最后留在自家手里的余粮,寥寥无几,勉强糊口而已。”
“他们……实在过得太苦了。”
简简单单几句话道尽了大秦底层万民的疾苦。
胡亥整个人瞬间愣住,脑袋嗡的一声,心里狠狠咯噔一下。
他只顾着改良耕种、革新农具、养地增产,一心想着让田地多出粮食,却偏偏忽略了最核心、最致命的问题!
增产再多,抵不过重税盘剥!
制度不改,税法不变,所有的利民举措,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清晰的时间线,心头猛地一沉。
如今是公元前212年,妥妥的秦朝末年!
想到这里,胡亥心底瞬间冒出一连串让人头皮发麻的名字。
项羽!
如今已然成年,整整二十一岁!
力能扛鼎、心性桀骜。
最最最主要的是,他恨秦入骨,隐匿江东暗中蓄势,只待天时!
刘邦!
泗水亭长,混迹市井、深谙人心,看似庸碌无为,实则早已收拢萧何、曹参一众班底,小团体稳稳成型,隐忍蛰伏、静待乱世!
还有张良、范增、韩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