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睁开眼,看着她满脸的眼泪,说:“面凉了没?”
“凉了。”秦五娘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灶上给你热着。”
老赵头拄着竹杖站在格龙室门口,身后是追云,追云额头上的格龙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它走进格龙室,用鼻尖拱了拱赵明远湿透的后领,就像每天早上催他起床时那样。
冷杉从门外跑进来,斗笠跑掉了,额上全是汗,他说外面围的人全散了,是跟着光柱往城西跑了,现在义庄后面那片荒坡上全是人,跪了一大片,谁也不说话。
韩山岳从镇龙窟深处走上来。
他走过密道,走过暗门,走过格龙室门口,停了一瞬,看着赵明远,没有开口,那双疲惫了四十三年的眼睛和老赵头不一样、和铁无忌不一样,是一种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之后、只剩沉默的眼睛。
他转身,走出镇龙窟,朝城西走去,他的背影很瘦,青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像一根被岁月磨细了的竹竿。
没有人拦他。
城西义庄后的荒坡上,那棵歪脖子松树下,新垒的石坟前,跪了黑压压一大片人,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喊口号,他们只是跪在那里,跪那棵歪脖子松,跪那座没有名字的石碑,跪那两个人刻在石头上的“勿悔”。
跪一个他们二十四年前没有替他收尸的人。
几天后。
龙胆茶肆的门板卸得比往常都早,秦五娘站在灶台前,蒸笼里的龙眼糕冒着白汽,老赵头坐在门口,竹杖横在膝上,追云卧在他脚边,额头上的格龙印已经完全消失了,墨鳞蹲在茶肆屋顶,左翼上的伤口正在结痂,嘴里那片鳞片已经完全变成了月白色,被晨光照得近乎透明。
赵明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龙胆面,对面坐着李清音,她的手指终于不凉了,捧着茶碗的手稳稳当当。
她把那枚翠绿玉佩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说这是心学派的信物,现在心学派不需要藏着了,这枚玉佩可以还给她父亲了。
他把玉佩推回去。“你爹的‘勿悔’,是你替他走到现在的,你留着。”
秦五娘在灶台前喊了一声:“别推来推去的!吃面!面凉了就不好吃了!”赵明远低头吃面。
李清音端起茶碗,热气模糊了她的脸,但他看见她在笑。
韩山岳已经好几天没有出现在龙图阁了,他去城西义庄后那座荒坡上,把那棵歪脖子松下的石碑重新刻了一遍,没有署名,没有官职,只刻了五个字:“赵明霄之墓”。
旁边也立了一块碑,是给赵夫人的,他把他们合葬了,二十四年后,他终于亲手修好了被他亲手毁掉的东西,铁无忌没有拦他,也没有帮他。
他只是远远地站在坡下,龙爪垂在身侧,龙脉嫁接档案已经烧了,龙牙卫的番号还在,但不会再有人接受嫁接。
他还有一年时间,一年后龙爪会蔓延到心脏,到那一天之前,他会守在城西那片荒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