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拙言从隐龙渊回来了,他坐在龙胆茶肆靠窗的位置,咳嗽声从巷口就能听到,但他把墨黑玉佩放回赵明远掌心,说这枚玉佩藏了二十四年,该回家了。
他是心学三子的第四人,从今天起不是了,今天起他是临安城里的一个教书先生,教孩子们认识心龙文。
柳三娘的信鸽落在窗棂上,脚上绑着一枚海马印章和一行极短的字:“泉州平安,龙角礁沉船重新浮起来了,有人看见船首的龙雕在天亮前对着东方叫了一声,老康说那是龙吟,他跑了一辈子船,头一回听见船首雕的龙会叫。”
也许玄冥听到了它一直等待的回应,那只是海风穿过沉船龙骨缝隙时,发出的偶然共鸣。
不重要了。
冷杉站在龙图阁门口,已经换上了龙图阁学徒的青衫,镇龙司番号仍在,但龙炁镜已从今天起换了标准,只测龙炁浓度,不辨格与未格,韩山岳的辞职书已经交到吏部了,谁来接任大祭酒,暂时无人知晓?
苏云昭的信到了。
信从东海龙眠海送来,风里燕飞了两天一夜累毙在万龙港码头,脚上竹筒里只有一行字:“龙眠海沉没岛屿,人龙初祖遗迹尚存。石阶尽头是空的。在等你。”没有署名。
赵明远把信折好,塞进怀里,与断笛放在一起,墨鳞从屋顶跳下来,落在他面前,它现在已经比追云还大,蹲在茶肆门口时能把半扇门板都挡住,左翼上那道新结的痂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泽,嘴里的鳞片已经从月白渐渐透出温润的暖光。
“东海。”赵明远说。
墨鳞展开双翼,翼展遮住了整扇门,每一个鳞片都镶着隐龙渊深处那种极古老的冷光,它低下头,将额头抵上赵明远的额头。
“龙胆茶肆的面下辈子再吃,先还你爹欠我的那杯茶。”秦五娘从灶台后面绕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油纸包,塞进他怀里,“路上吃,放久了就不脆了。”老赵头拄着竹杖站起来,没有说“早点回来”,而是说“追云的蹄甲还没修完,你欠它的。”李清音把竹筒里最后一滴龙泉的水倒进茶碗,推到他面前,说喝了再走。
晨光从东方涌来,把朱雀御街染成了一条金红的河,墨鳞展开双翼,载着赵明远腾空而起,追云在龙马驿的马厩里仰头长鸣,额头上的格龙印彻底淡去,露出下面新生的鳞片。
老赵头拄着竹杖站在巷口,秦五娘挽着他的胳膊,冷杉站在龙图阁门口,陆拙言端着茶杯从龙胆茶肆窗口探出头。
李清音独自站在朱雀御街正中央,仰头望着那道越来越小的黑影,她的翠绿玉佩在晨光中发着光,她用手指按住它,那道光亮了一下,回应从天际传来,是墨鳞,是龙炁的共振,是所有被撕裂、被镇压、被遗忘的东西,在重新找到彼此之后,发出的同一个声音。
东海深处,龙眠海沉没岛屿的石阶尽头,人龙初祖并肩而立的雕像正对着晨光,那里没有格龙杵,没有通缉令,没有分离,只有一个等了他二十四年的父亲曾到过的地方,和一个从敌人变成同路之人的人,正在等他的身影。
墨鳞载着赵明远飞越东海的时候,天刚破晓,云层在他们脚下翻涌,把海面遮得严严实实,只偶尔从云隙间漏出一小片深蓝。
赵明远伏在墨鳞背上,双手抓紧它颈侧的骨刺,风灌进他的衣领,冷得像钱塘江冬天的江水,墨鳞的翼展遮住了半边天空,左翼上那道在龙怨冲击中被撕裂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泽,但每拍动一次翅膀,痂口就微微渗出一丝血迹。
它嘴里叼着那片已经完全变成月白色的玄冥鳞片,翡翠色的竖瞳在风中半眯着,盯着前方云海尽头的某一点,它知道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