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临安到龙眠海，飞了整整一天一夜。
赵明远在墨鳞背上度过了他在临安的最后一个夜晚和东海上的第一个黎明，他怀里揣着苏云昭的信：“龙眠海沉没岛屿，人龙初祖遗迹尚存。石阶尽头是空的。在等你。”没有署名，没有问候，什么都没有，但苏云昭从来不说废话。
海面在第二天午前开始发光。
那光从深海下面透上来，不是阳光反射，是一种淡金色的、从海底内部渗出来的冷光，海水从深蓝变成靛蓝，从靛蓝变成碧绿，最后变成一片他从未见过的颜色，介于月白与暖金之间，像龙泉的水被稀释了一万倍。
龙眠海。
赵明霄在航海日志中描述过这片海域：“海水在夜间自行发光，当地渔民称之为‘龙睡觉的地方’，渔船从不靠近。”现在他看见它了，不是夜间，是正午，这意味着这片海的龙炁已经浓烈到连日光都压制不住。
墨鳞发出一声低鸣，开始下降，穿过云层时，水雾糊了他一脸，咸得发苦，紧接着他看见了那座岛。
不是岛，是曾经是岛的东西，它沉没了大半，露出海面的部分只有几块礁石和一座半坍的祭坛。
祭坛的石阶从海水中升起来，一级一级往上延伸，延伸到一半就断了，但不是被毁坏的，是这岛沉下去的时候，石阶的上半截被海水永远吞没了，石阶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海和天，那就是苏云昭说的“石阶尽头是空的”。
但水下还有，透过清澈得近乎透明的海水，赵明远能看见石阶继续往下延伸，一直延伸到海底，海底铺展着一整片沉没的广场，广场上立着石碑、石柱、半坍的祭坛。
那些建筑不是宋朝的，不是唐朝的，不是他所知道的任何一个朝代的，它们的风格粗犷而精准，每一块条石都切得严丝合缝，石面上刻满了心龙文，不是隐龙渊崖壁上那种被风雨侵蚀了千年的模糊刻痕，而是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凿上去的。
这片沉没的岛屿，就是人龙初祖的遗迹，是赵明霄二十四年前到过的地方，也是苏云昭现在在等他的地方。
雪君从祭坛残存的石台上一跃而起，银白的龙翼在海面上划过一道弧线，朝墨鳞飞过来，两头龙在半空中相遇，银白与墨黑，一大一小，一老一少。
雪君的额头上，那枚朱红的格龙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墨鳞的翡翠色竖瞳里映着雪君银白的身影，它发出一声赵明远从未听过的低鸣，不是问候，不是确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情感。
雪君回应了，同样低沉，同样悠长。
两头龙降落在礁石上，苏云昭从雪君背上下来，站在祭坛残存的石阶上。
他瘦了，比在泉州时更瘦了，素白长袍被海风吹得发黄，眉宇间那股冷傲被东海的风沙磨去了大半棱角，但那双眼睛比任何时候都更亮，他在这里等了近两个月，一个人，一头龙，守着这座沉没了数千年的遗迹。
“石阶尽头什么都没有？！”他开口，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直奔主题，“但水下有，人龙初祖碑就在广场正中央，你父亲二十四年前抄在上面的碑文，我核实过了，一字不差，第四句‘合亦须还’，完整碑文后面还有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