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龙初祖,是数千年前真实发生过的事,一个人和一条龙并肩坐在祭坛上,额头贴着额头,那姿势和隐龙渊断柱顶端的雕像,沧溟号航海日志夹页中的插图,他与墨鳞在断柱前做过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听懂了,他们在交谈,不是用语言,是用龙炁。
他们在讨论分离,不是被迫分离,不是背叛,而是共同的决定:我们不在一起,也许能各自走得更远,但分离的痛苦会积累,一代又一代,直到某一个龙族后裔与某一个人族后裔再次回到这座祭坛,把分离的代价还清。
数千年的积累,四千三百余条被格碎的龙炁,只是最近四十三年的一小部分,镇龙窟的龙怨是天裂最近一次的喷发口,而龙眠海海底是天裂本身的根源。
他能感觉到海底深处正在聚集的龙炁,积压了数千年的分离之苦,正在缓慢地从海床裂缝中往上涌,天裂的下一次大爆发已经临近,韩山岳用镇龙窟试验引龙炁入海,只是把这汪洋搅动得更快了。
然而他看见了自己,不是站在祭坛上的自己,而是数千年前坐在祭坛上的那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看着他的方向。
不,不是看着他的方向,是看着他,他们在等他,数千年,等的就是他。
他做出了选择,用心脉去共振,他把运转法全部打开,心脉中每一处节点都与墨鳞的龙炁节点对应对接,心法图为路线,运转法为工具,引子为钥匙,而他和墨鳞,就是那扇被打开的门。
龙钥在凹槽中亮起,不是暖金色,不是月白色,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颜色,而是所有被他调和过的龙炁共同发出的光。
从临安镇龙窟中化解的龙怨碎片、隐龙渊龙泉中养了千年的龙炁、龙角礁沉船中玄冥残存的记忆、泉州万龙港野生海龙的自由,全部在这一刻通过他心脉的共振汇集到了断笛之中,然后释放。
整片龙眠海都亮了,不是正午日光反射的那种亮,是从海底深处喷涌而出的金色光柱,一道接一道,贯穿了海水,贯穿了云层,贯穿了天地。
祭坛沉没的石阶从海水之下一级一级亮起来,从海底广场一直亮到海面之上,那些他以为永远消失了的台阶从未消失,它们只是沉在水下,等待一个能点亮它们的人,广场上的石碑、石柱、石阶、祭坛,全部在这一刻被金色光柱吞没。
人龙初祖碑上那五行心龙文逐一亮起,从第一句“人龙本一体”到最后一句“可还天裂”,每一个字都在发光。
海底的龙炁巨浪也在同一瞬间从海床裂缝中汹涌而出,不是摧毁,不是撕裂,而是归还,被镇压了数千年的分离之苦,在人龙初祖的祭坛上,找到了唯一能调和它们的媒介,一个活着的、能同时承载格过与未格龙炁的人,与一头活着的、能同时承载格过与未格龙炁的龙。
人龙初祖分离时欠下的债,由他们的后裔来偿还。
赵明远跪倒在祭坛上,海水淹没了他的肩膀,他的下巴,他的嘴唇,他感觉不到冷,他的龙炁正在被龙炁巨浪冲击,一道接一道,像是永远不会停的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