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道潮汐都把他的心脉撕裂一点,然后是墨鳞,它站在他身边,四只爪子深深扣入祭坛的条石,双翼展开,用身体承受着从海底涌出的龙炁洪流。
他的鳞片在爆裂又愈合、爆裂又愈合。
左翼旧伤撕裂,右翼上新裂开的口子从翼尖蔓延到翼根,每片鳞甲的缝隙都渗出细密的血珠,但他没有哀鸣,只是站着,用身体替赵明远挡下最猛烈的那部分冲击。
赵明远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听见墨鳞的声音,龙炁本身的振动,这振动翻译成他能理解的意思,只有一个字,这个字不是他教的,不是初祖教的,是墨鳞自己在数千年的分离和四十三年黑暗中学会的,好。
赵明远的意识开始沉入黑暗。
在最后一丝清醒即将断裂的刹那,一道银白色的光从祭坛边缘跃入水中,苏云昭。
他站在祭坛边缘,把雪君留在了礁石上,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龙图阁首席的玉扳指,按在祭坛的石缝中,扳指上刻着的“格物致知”四个字在龙炁洪流中亮起了暖光,不是心学派的共情,道法自然派的漠然,是一个理学士子在破碎的信仰中重建起来的东西,不是格龙术的复辟,是人龙初祖碑上第五句的践行,是以血为引、以心为路的同行。
苏云昭把手按在赵明远后心上,将自己残存的龙炁渡入他的心脉,不是代替,是分担。
苏云昭的龙炁极少,他不是感龙士,没有天生龙感,但他十五岁即擢龙图阁首席,他的龙炁是被格龙杵伤过,又被自己修复过的,伤过的龙炁,此刻正好能接住那些正在撕裂赵明远心脉的龙炁碎片。
两个曾经立场完全相反的人,一个是逃亡的感龙士遗孤,一个是追捕的格龙术传人,在这座沉没了数千年的祭坛上,用彼此受伤的龙炁拼出了人龙初祖“一人一龙”预言中那个唯一可能实现的版本。
天裂的根源被激活了数千年的共鸣仪式,东海的龙脉开始重新运转,从龙眠海海底开始,沿着人龙初祖留下的龙炁路线蔓延向泉州、明州、临安。
那些曾经被格龙杵撕裂过的龙炁碎片,在金色光柱中找到了新的共振频率,不再是被镇压的哀鸣,而是被调和后的安静低鸣。
赵明远睁开眼睛。
海水退到了他的腰际,祭坛的石阶完全露出了水面,一级一级往上延伸,延伸到那座石台,石台上,人龙初祖并肩而立的雕像被正午的日光洒成了金色。
整座沉没岛屿正在缓缓上升,不是从海底浮起来,而是海水在退去,龙眠海数千年被天裂搅乱的海平面,正在恢复初祖时期的高度,人龙初祖留下的遗迹将重新露出水面,成为东海上一座永远不再沉没的岛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