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摇头,说泉州路远,追云刚褪了格龙印,体力还没完全恢复,墨鳞从竹林里飞出来,翼展在朱雀御街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它现在完全是一头成年黑龙了,左翼的旧伤结了新痂,右翼三道裂口已经愈合,鳞片上泛着在海上碑林新长的光泽,低下头,用额头碰了碰秦五娘插在门口的那把铲子,铲子还立在那里,被晨光照得锃亮。
李清音从巷口走来,手里提着林若溪给的竹筒,竹筒里的龙眠海水换成了临安城的井水,是今早老赵头从龙马驿那口井里现打的,井水混着龙眠海残留的龙炁,在竹筒里泛着极淡极淡的微光。
她把竹筒挂在墨鳞脖子上,翻身骑上去,赵明远拄着老赵头的竹杖跨上龙背,把断笛揣在怀里。
墨鳞腾空时追云在院里仰头长鸣,格龙印褪尽后它的叫声变了,以前是轻快的短鸣,现在悠长而低沉,像远山寺庙的钟声。
老赵头拄着备用的第三根竹杖站在巷口,秦五娘挽着他的胳膊,铲子在晨光中立得笔直。
泉州港和三个月前一样热闹。
万龙港千帆竞发,负岳龙仍在码头上排队,风里燕仍在桅杆间穿梭。
但有一点不同,码头告示栏上的通缉令被撕干净了,连浆糊痕迹都被海风吹干了,取而代之是一张新贴的告示,盖着泉州府和龙图阁的联合官印:“镇龙司番号裁撤,龙牙卫编制解散。原格龙术档案全面修正,感龙士平反。凡因心学案获罪者,即日起恢复名誉。”
赵明远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他身后的巷口,几个老渔民正围着孙四海说话,孙四海的旱烟杆点着了火,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沟壑,他看见赵明远,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往鞋底磕了磕:“就等你来。”
柳三娘在龙角礁码头等,她瘦了些,颧骨比三个月前更突出,靛蓝色的窄袖长袍被海风吹得褪了色,但腰间那对分水刺还是锃亮。
龙角礁沉船沧溟号的龙骨已经被海龙帮打捞上来,搁在码头边的浅滩上,龙骨被海水泡了二十四年,通体发黑,但木质完好,上等楠木,沉在水底反而不会朽。
船首那尊展翅的龙形雕像从海底捞出来时,雕龙的翅膀还保持着二十四年前往上冲的姿态。
柳三娘领着赵明远走上浅滩,龙骨旁边放着一口铅匣,和二十四年前沉在海底的那只一模一样,双层密封,内层夹石灰,匣盖上的心龙文被海藻覆盖了二十四年,她用海砂擦洗了好几天才露出字迹。
赵明远认得这几个字:“以心为声,以血为引”。
他蹲下来,把手放在铅匣上。
掌心下冰凉,但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搏动,赵明霄死后二十四年,他的龙炁还在,在镇龙窟被格龙杵刺伤过,龙眠海祭坛被他儿子接过力,此刻在铅匣中安静地等待归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