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鳞从浅滩上涉水走来,嘴里的玄冥鳞片已经完全变成了月白色。它低下头,用额头碰了碰铅匣,它从出壳那天就在寻找的东西,就装在这口匣子里。
孙四海在泰安牙行后院设了灵堂,不是官府的排场,是心学派老规矩,白布素幔,一盏长明灯,三枚玉佩供在灵前。
翠绿是李清音的父亲李慎言,海蓝是柳三娘的父亲柳济舟,墨黑是陆拙言,他没有来,但冷杉替他送来了一片刻满心龙文的竹简,上面只有五个字:“弟拙言叩上。”
赵明远在灵堂守了一夜。
墨鳞蜷在他身边,尾巴搭着他的脚踝,长明灯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铅匣在灵台上安静地反射着微光,他想起很多事,但没有一件是完整的,碎片拼在一起,拼成一个人。
那个人在航海日志里写“他们来了”,在绝笔信里写“你活着,就是我最大的心愿”,在旧宅墙砖里藏了最后一块玉佩,在镇龙窟牢房里抱着玄冥的蛋壳坐了三天三夜。
他从未见过他,但他这辈子走的每一步都是在朝他走。
出殡在第二天清晨。
泉州港后山,面东的山坡上,两座新坟并排而立。
一座葬着铅匣,一座葬着衣冠。
赵明霄的衣冠是柳三娘从沧溟号残骸中找到的,一件被海水泡了二十四年的青衫,领口绣着心龙文“勿悔”,衣襟里夹着一片玄冥的蛋壳碎片。
赵夫人的衣冠是陆拙言从临安寄来的,他保存了二十四年,藏在龙骨祠堂断碑下。
石碑是孙四海刻的,两碑并立,不刻官职,不刻生卒年月,只刻名字,以及他们共同留下的那两个字:“勿悔”。
铁无忌从临安托冷杉送来他亲手从自己左臂上拔下的龙鳞,说埋在碑脚,替韩山岳还一份债,龙鳞暗红色,边缘被他用铁砂磨圆了,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赵明远跪在碑前,把老赵头的竹杖横放膝上,墨鳞蹲在他身边,昂头对东方的海发出一声悠长龙鸣,这声龙鸣穿透泉州港的晨雾,传到龙角礁,沧溟号船首的龙形雕像在浅滩上被海浪轻轻托着,翅膀朝天,龙首向东。
柳三娘说,让龙骨留在这里不埋了,让所有出海的人都能看到。
李清音把她母亲林霜的一缕头发埋在了赵夫人衣冠冢旁,没有立碑,只种了一株山茶,山茶是从隐龙渊崖壁上移来的,林若溪托小石头用驼峰驮了三千里送到泉州,根上还裹着渊顶的泥土。
她跪在母亲的山茶前,把翠绿玉佩放在花瓣间:“娘,海我替你看过了,山茶开的时候,您也能看到。”
苏云昭的信在出殡后第三天送到。
信纸只有一页,字迹瘦硬如昔:“龙图阁学徒已全部转入感龙术修习,韩先生每日改档案至深夜,格龙杵铸成了笔架,雪君额上格龙印褪尽,今晨在龙图阁上空绕飞三圈,叫声如玉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