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头正蹲在院子里给大石修蹄甲,锉刀在鳞片上磨出细密的沙沙声,大石卧在地上,尾巴满足地轻轻甩着,看到墨鳞从山道拐角探出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
墨鳞回应了,比上次更低沉,像是在跟老伙计打招呼。
小石头扔了锉刀跑过来,先摸了摸墨鳞的鼻梁,然后注意到竹筒里的金光,他把眼睛凑到竹筒口往里看,瞳孔被金光照得发亮。“这里面是什么?怎么跟装了一颗星星似的?”
“龙泉的水。”李清音把竹筒递给他看,“涨了三天三夜,还在涨。”
小石头小心翼翼地捧着竹筒端详了好一会儿,舍不得松手,钟掌柜从灶房里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看了竹筒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去端出几碗刚出锅的藤椒面。
赵明远坐在堂屋里吃了三碗,吃到第三碗时把守渊人的短剑解下来放在桌上,钟掌柜看到那柄短剑,端碗的手停了片刻。
“陈先生把这个给你了。”
“给了。”
“守渊人的剑从不离渊,他把它给你,就是说渊不用守了。”
赵明远低头看着乌沉的剑身,剑柄上那枚心龙文石扣在油灯光里流转着极淡的暖色。“他说龙泉涨水了,以后不再需要守,但归途还很长。”
钟掌柜没有再问。
她把碗筷收进灶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包得严严实实,放在赵明远面前。
“沉龙泽的路不好走,上次你们去蜀中的时候路过那里,水是黑的,龙骸半埋在淤泥里,这几个月不知怎么样了,带着这个。”
油纸包里是十张藤椒饼,还冒着热气。
从龙门客栈往沉龙泽,走的是三个月前从泉州入蜀时反向的路线。
古道上的石桩还在,刻着“共生”与“勿忘归途”的字口里青苔比上次更厚了,但墨鳞走过时不再好奇地去嗅,它认得这些石桩了,知道它们指向哪里,知道每一根石桩背后都藏着一个几千年前刻字者沉默的祝福。
龙须滩在江州以西三十里,是长江水道最险的一段。
赵明远上次路过时正是枯水期,江面收紧,暗礁密布,一道漩涡从江心升起来,水柱裹着暗绿色的龙脉碎片。
如今他站在船头逆流而上,看到的江面比上次宽了一倍有余,春水涨了,但暗礁没有减少。
不同的是,那些暗礁上附着的不是死灰色的石衣,而是新生的苔藓,墨绿里夹着星星点点的野花,在急流的冲刷下顽强地贴在礁石表面。
老康还是老康,烟杆叼在嘴里,仍然没点火。
他把船撑过龙须滩时比上次快了半个时辰,不是水势缓了,是暗礁的位置变了。
沉在江底的龙脉碎片正在被龙泉的水重新黏合,碎片移动时带动了江底的泥沙,暗礁被推挤着挪了位置。
老康说他跑这条水道几十年,头一回见到礁石自己挪地方,但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江风不大,烟杆依旧在他嘴里稳稳叼着,纹丝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