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鳞蹲在船头,盯着江面。
它在水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一头成年的全黑龙种,翼展遮天,鳞甲如铁,翡翠色的竖瞳在逆光中熠熠生辉,歪了歪脑袋,倒影也歪了歪脑袋,打了个响鼻,倒影被涟漪搅碎了,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重新昂起头,继续盯着前方的江面。
沉龙泽到了。
三个月前,沉龙泽是一片死水,沼泽里的水是黑的,水面覆满暗绿色的藻类,枯骨般的龙骸半埋在淤泥里,龙炁紊乱导致气候异常,方圆数十里荒无人烟。
如今水还是浑的,但不是黑,是灰黄,藻类褪了大半,露出水面下的淤泥,淤泥里开始长出新的水草,嫩绿的芽尖从腐殖质中钻出来。
龙骸还在,那些巨大的龙骨半埋在沼泽边缘的泥滩上,肋骨如拱门般弯向天空,椎骨散落成一道断断续续的白线。
但不一样了,骨头上覆了一层极薄的绿意,不是青苔,是龙脉恢复后从骨缝里渗出来的龙炁结晶,结晶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色,像是有人在每一根骨头上撒了一层碾碎的金箔。
墨鳞从船头跳进沼泽,四只爪子踩进泥滩,淤泥没到它的膝盖,它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一根半埋在泥里的肋骨,骨缝里的龙炁结晶感应到墨鳞的龙炁,同时亮了一下。
整片沼泽的龙骨在同一瞬间微微发光,像一张散落在泥滩上的发光网络,每根骨头都是网络的一个节点,光从一根骨头传到下一根骨头,从沼泽边缘一直传到沼泽深处看不见的尽头。
李清音蹲在船边,把手浸进泥水里,水还是凉的,但没有三个月前那种刺骨的寒,那时是枯死的龙脉在吸走热量,现在是新生的龙脉在向外散热。
她说这里和海上碑林一样,都是一座墓。
不同的是海上碑林刻了名字,沉龙泽没有,这些龙骨的主人连名字都没留下,它们是被格龙术镇压后丢弃在这里的。
赵明远拔出守渊人的短剑,在沼泽边缘的巨石上刻下了一行字:“龙胤二十四年春,龙脉复。此泽有骨,无名。后人至此,勿忘。”
他没有署名。
海上碑林几千座碑没有留下刻碑者的名字,沉龙泽的碑也不该留名,这些龙骨不需要有人记住它们的名字,只需要有人知道它们在这里。
墨鳞从泥滩里拔出爪子,甩掉爪子上的淤泥,昂起头对着沉龙泽深处发出一声悠长的龙鸣。
沼泽深处回应了,不是龙鸣,是水泡。
无数细密的水泡从泥滩深处翻涌上来,每一个水泡破裂时都释放出一丝极淡的金光,那是沉在淤泥深处的龙炁碎片,在感应到墨鳞的龙鸣后开始从泥底向上浮升。
赵明远蹲下来,把手按在泥滩上,运转法通过掌心缓缓渡入泥下的龙骨,墨鳞用额头抵住他的后心,用它的心跳补上他每次运转大周天时心脉最吃力的那一段。
泥滩下的龙炁碎片感应到共振,从淤泥深处缓缓浮升,每浮出一片,沼泽边缘的龙骨就亮一分,整片沼泽在共振中安静地发着光。
他们在沉龙泽待了一整天。
走的时候,泥滩上留下一片被推平的碎石地,上面并排嵌着几根被淤泥染黑的龙骨。
是标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