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御街上飘满了爆竹碎屑，红的、黄的、金的纸屑被晨风卷起来，混着头顶掠过的一群风里燕的鸣叫声，在石板路上打着旋儿。
沿街的店铺全开了门，卖龙须酥的小贩挑着担子在人群里穿梭，担子上的糖盒上贴着红纸，纸上写着“感龙士平反”。
说书人在茶坊门口摆开了阵仗，今天讲的新段子是“铁指挥使跪坟还债，韩大祭酒折杵谢罪”，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喝彩声震得屋檐上的灰都往下掉。
龙胆茶肆的门板全部卸了。
秦五娘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带扎得比任何时候都紧，她面前那口大锅里的骨头汤正在翻滚，白汽从锅盖缝隙里喷涌而出，把整间茶肆熏得雾气腾腾。
老赵头坐在门口那把竹椅上，追云卧在他脚边，一人一龙占据了整个门框，追云的蹄甲修好了，额头上那块鳞片光滑如新，在日光下泛着健康的青灰色光泽。
追云先看见赵明远，它发出一声悠长的低鸣，是在打招呼，和每天早上在龙马驿马厩里用鼻尖拱赵明远后领时一样，只不过现在那声低鸣里多了一层，只有被格过又被唤醒的龙才能发出的共鸣。
老赵头拄着备用的第三根竹杖站起来，他的手在竹杖上握了片刻，忽的松开了。
他走过来，伸手接过赵明远手里那根刻着“勿悔”的竹杖，这是他的老伙计，他拄了它二十四年。
三个月前，他把这根竹杖送给赵明远时，杖尾的磨损处还被他用粗麻绳缠了好几道。
现在麻绳磨断了，不是被石板磨断的，是被海风、江水、龙眠海的浪、沉龙泽的泥、蜀道的青苔、龙泉的水汽一起浸断的，这三个月里这根竹杖走过的路，比他过去二十四年走过的都远。
“追云的蹄甲修好了。”老赵头把竹杖在手里转了转，杖尾点在石板上的声音和他走路时一模一样，“以后不用你修了，我自己来。”
赵明远从怀里摸出那把锉刀。
这把锉刀是他从马老四手里接过来的，在泉州给大壮修过蹄甲，龙马驿给追云修过蹄甲，龙门客栈给小石修过蹄甲，他把锉刀放在老赵头手里，说马老四的负岳龙蹄甲也该修了，下次去泉州带这把锉刀去。
秦五娘从灶台前转过身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和骨头汤的蒸汽凝结的水珠，她看到赵明远，没有骂他，把那碗热了无数遍的面端出来，碗底在桌上顿了一下，汤汁晃了几晃，没洒。
“龙泉的水呢？”
李清音从袖子里取出竹筒。
筒壁的金光在茶肆昏暗的光线中格外清晰，她把竹筒放在桌上，拔开蜂蜡，龙泉水的清冽气息瞬间弥漫开来，混着骨头汤的肉香、藤椒饼的麻香、龙涎香炉里残存的甜香，在茶肆里搅成一团温暖而湿润的雾。
秦五娘端起赵明远的碗，把竹筒里的水倒了几滴在面汤里，龙泉水入汤的瞬间，整碗面都亮了一下，不是夸张的闪光，是极短暂的微光，像是有人用火折子在碗底划了一下又立刻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