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了?”李清音站在船舷边,手里握着那只竹筒,筒壁的金光映在她脸上,海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轻轻拂动。
“回去。”赵明远把竹杖往船板上一顿,杖尾与木板撞击的脆响在码头上回荡,和他每次在龙马驿院子里听老赵头拄着竹杖走过的声音一模一样。
墨鳞从浅滩上涉水走过来,把嘴里那片月白色的玄冥鳞片搁在沧溟号龙雕下,退后两步对着龙骨发出一声悠长的龙鸣,船首那尊展翅的龙形雕像在龙鸣声中微微震动,共鸣顺龙骨传遍整艘沉船残骸。
二十四年前沉没的船与二十四年前碎裂的蛋壳,在这一刻被同一道共振缝合,它展开双翼,冲天而起。
翼尖掠过泉州港的船桅,掠过龙角礁的灯塔,掠过沧溟号昂了二十四年的船首,身下是万龙港千帆竞发的碧海,身后是沉龙泽正在苏醒的龙骨,前方是临安。
临安城东的菜市口今日格外热闹。
赵明远骑着墨鳞降落在城门外那片竹林时,远远就听见城里传来的爆竹声,不是过年,不是元宵,是有人在朱雀御街当街放炮仗。
墨鳞把翅膀收拢,侧着头听了一会儿,发出一声好奇的低鸣,它上一次听见爆竹声,还是一年多前龙舟竞渡那天,那天它还是一颗没有出壳的蛋,被震得在蛋壳里轻轻发颤。
“今天什么日子?”赵明远从墨鳞背上滑下来,把老赵头的竹杖拄在手里,李清音从他身后跳下,竹筒在她腰间轻轻晃荡,筒壁上的金光已经收敛了大半,只剩下极淡极淡的一圈暖色,不凑近了看会以为是竹筒本身被日光晒出的光泽。
“不着,但冷杉在城门口等着,他肯定知道。”李清音把竹筒塞进袖子里,拍了拍墨鳞的前腿,墨鳞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她的肩头,然后转身钻进竹林,找了一片最密的竹丛卧下来。
它现在学乖了,知道进城前要先找地方藏好,免得吓瘫半条街。
冷杉果然在嘉会门城门口等着,他换上了龙图阁学徒的青衫,领口浆洗得笔挺,但袖口沾着几点墨迹,显然是从藏书楼直接跑过来的,他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炊饼,一看到赵明远拄着竹杖从晨雾中走出来,立刻把炊饼囫囵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赵大哥”。
“城里怎么回事儿?”赵明远问。
“苏公子今天上午在龙图阁正堂挂新匾!把‘格物致知’换下来了,换成他自己写的,满城的爆竹都是街坊们自发放的,从朱雀御街一直放到城西义庄,秦五娘说了,今天茶肆全天半价,谁来都管一碗龙胆面。”
赵明远拄着竹杖穿过嘉会门。
城门两侧的告示栏上贴满了新告示:“镇龙司番号裁撤,龙牙卫编制解散。原格龙术档案全面修正,感龙士平反。凡因心学案获罪者,即日起恢复名誉。”
告示下方盖着泉州府、龙图阁和礼部的三方官印。
有几个老渔民站在告示前,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感龙士平反”时,其中一个老人忽然蹲下来捂住了脸。
他没停,竹杖点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