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追云的蹄子从热水里捞出来,用围裙擦干,抬头看着赵明远,“你带它去一趟,让它亲眼看看,龙角礁的沉船已经浮起来了,龙骨在浅滩上晒着太阳,沧溟号的龙首雕每天都在向东叫,让它知道那些龙骨不需要它替它们刨地了。”
赵明远从怀里摸出那把锉刀,锉刀的木柄被手掌磨得光滑如镜,铁刃上的锉纹已经磨浅了,锉在蹄甲上发出的沙沙声比刚拿到手时轻得多。
追云把蹄子搁在他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站着,任他把裂开的角质层一层一层锉平,锉到第三层时,追云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咕噜,和墨鳞每次用额头抵住他胸口时一模一样。
老赵头拄着新竹杖从院门口走进来。
这根是新削的,三个月前他在龙骨祠堂后面砍了一根毛竹,用柴刀削了三天三夜,削出一根比旧杖更粗、更沉的新竹杖,杖身上也刻了“勿悔”两个字,笔画比旧杖更工整,但老赵头自己说刻得不好,旧杖上的字是他年轻时照着龙骨祠堂断碑拓片刻的,刻了二十四年才刻出那个味道。
新杖上的字太新了,没有二十四年掌纹打磨过的光泽,他看了一眼被追云刨得底朝天的葱地,又看了一眼赵明远手里那把锉刀:“修好了?”
“修好了。”
“这次能管多久?”
赵明远没有回答。
他把追云的蹄子从膝盖上放下来,追云在地上踩了踩,新修的蹄甲在青石板上磕出清脆的声响,它走到老赵头身边,用鼻尖碰了碰老赵头手里那根新竹杖。
老赵头把竹杖往地上一顿:“去吧,早去早回。”
墨鳞在城外竹林里等他们,它卧在一片被它压平了的竹丛上,尾巴盘成一个半圆,嘴里叼着那片已经完全变成月白色的玄冥鳞片。
追云从竹林边缘走进来时,墨鳞站起身,两头龙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片刻,追云比墨鳞小得多,一头是格龙印刚褪尽的千里足龙,肩高只到墨鳞的腹部,一头是全黑龙种,翼展能遮住半片竹林。
但追云没有后退。
它走到墨鳞面前,用鼻尖碰了碰墨鳞嘴里那片玄冥鳞片。
它感应了这片鳞片整整一年,在龙马驿马厩里,它第一次感应到东方有龙炁碎片在呼唤时,就是这片鳞片在发声。
现在它终于亲眼看到了它。
玄冥鳞片在追云的鼻尖触碰下发出极淡极淡的暖光,像是在回应一头被格过又被唤醒的千里足龙迟到了二十四年的问候。
李清音把竹筒挂在墨鳞脖子上,竹筒里的水又换过了,这次装的是龙胆茶肆井里的水,老赵头今早现打的,水里还混着后院葱地里被追云刨断的葱叶。
她拍了拍追云的背:“上墨鳞的背,你跑得再快,也快不过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