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云没有立刻动,它在龙马驿待了十几年,最远只跑到过临安城外的十里亭。
它回头看了一眼老赵头拄着竹杖站在巷口的背影,然后迈开蹄子,第一次爬上了一头比自己大得多的龙的脊背。
墨鳞蹲下来让它上去,等追云四只蹄子都踩稳了,才缓缓站起身,展开双翼,翼尖扫过竹林梢头,惊起一群斑鸠。
追云站在墨鳞背上,前蹄轻轻踩着墨鳞的鳞片,眼睛盯着东方。
它这辈子从没离开过地面,这是头一回被人从地面带上天空,临安城在它脚下越变越小,朱雀御街变成一条细细的灰线,龙胆茶肆的炊烟变成淡蓝色的一个点,没有低头往下看,始终昂头对着东方。
泉州港的灯火从海平面上升起来。
墨鳞在海龙帮码头降落时,追云从它背上跳下来,四蹄第一次踩上泉州港的石板地,它站在原地转了一圈,鼻翼剧烈翕动,码头上弥漫着海风的咸味、桐油的辛辣、龙粮砖的硫磺味,还有风里燕羽毛上特有的干燥腥气。
这些气味它从未闻过,但它没有犹豫,径直朝浅滩的方向走去。
它在空中已经认准了那个方向,浅滩上搁着一艘沉船的龙骨,船首那尊龙形雕像,正在晨光中昂头向东。
追云涉水走上浅滩,海水没过它的蹄腕,它低头用鼻尖碰了碰沧溟号龙骨上被海水泡了二十四年的楠木,龙骨缝里嵌着几片海藻,那是海蛙上次从龙雕下摘下来让赵明远带给赵明霄守墓的同一种海藻,海藻在海水里轻轻摆动,像在跟一头从临安来的千里足龙打招呼。
李清音站在浅滩边缘,海水漫过她的鞋底。
她把竹筒里混了葱叶的井水倒了几滴在沧溟号的龙骨上,井水渗进楠木裂缝时,追云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呜咽,不是痛苦,不是思念,是释然。
它在龙马驿感应了一年的龙炁碎片,就是这艘沉船上残留的,玄冥的蛋壳碎片被赵明霄夹在衣襟里沉入龙角礁深海,二十四年来碎片上的龙炁一直在向所有能感应到它的同类发出极微弱的信号。
追云感应到了,它在马厩里用蹄子刨出一道指向东方的沟,每天傍晚站在巷口望着东方叫,现在它看见了那艘船,看见了船首那尊昂头向东的雕像,看见了龙骨上被日光晒得发亮的楠木纹路。
它不再需要刨地了。
赵明远从柳三娘手里接过她递来的一块磨刀石。“这是沧溟号压舱石里开出来的,上等青石,在海底沉了二十四年,比任何磨刀石都细。”她把磨刀石放在他手心里,“给,你那把锉刀该磨了。”
追云从浅滩上涉水回来,四蹄湿漉漉的,蹄甲上沾着浅滩的细沙和一小片从沧溟号龙骨上蹭下来的海藻。
它走到赵明远面前,把右前蹄抬起来放在他膝盖上,那道反复裂开的旧裂纹,从这一刻起再也不会裂了。
苏云昭的信是在赵明远从泉州回来后的第三天到的,信纸只有半页,字迹一如既往地瘦硬,不是他惯常的簪花小楷,是换了一种更省墨的写法,每个字的收笔都削得极薄。
信的内容只有三行:新学徒三十人,感龙术初考在即,缺教习一人,附了一张名单,名单末尾有一行小字:“韩先生说,你要是推托,他就自己来,他八十多了,你自己看着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