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锅骨头汤还在灶上翻滚，给下一位远道而来的人热着。
忙碌的这几个月，虽然累，但心里痛快，赵明远在龙胆茶肆的条凳上醒来时，天还没亮透。
秦五娘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那把归了位的铲子，在锅里慢慢搅着，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把她的围裙映得忽明忽暗。
“昨晚苏云昭又让冷杉来了一趟，不是催你去代课，是催你看信，说海上碑林新浮出几座碑岛，上面有刻痕不是心龙文也不是汉字，像楔形又像骨刻，他不认得，让你回来赶紧去一趟。”
她从灶台上拿起一封信，信封口敞着，信纸上只有苏云昭画的一张图，歪歪扭扭的笔画，确实不像任何一种他见过的文字。
赵明远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和断笛放在一起，断笛在海上碑林第七座殿堂里被激活后一直温热，此刻在他胸口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在回应那几行陌生的刻痕。
他拄着老赵头的旧竹杖走出茶肆，追云从后院跑过来，右前蹄在青石板上踩出清脆的声响，那道反复裂开的旧裂纹已经完全愈合，新生的角质层光滑而坚韧，上面还沾着几粒昨天帮老赵头种葱时刨进蹄甲缝里的泥土。
龙图阁藏书楼的灯亮了一整夜。
苏云昭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从海上碑林新送来的几片石碑拓片，拓片用的不是纸，纸在海上受潮太快，他用的是雪君褪下来的旧鳞片磨成的薄片，龙鳞透明而坚韧，拓出来的刻痕比纸更清晰。
刻痕不是心龙文，不是汉字，不是古百越文，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
笔画呈楔形，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像是用尖锐的骨头刻的，有的地方像是用手指直接划在未干的泥板上的，最古怪的是有几道刻痕的走向，不是从左到右，不是从右到左，不是从上到下，而是从中心向外螺旋扩散，像水面被石子击开后漾开的波纹。
他听到竹杖点在石板上的声音，没有抬头：“你来看看这个，这是昨天从碑林最东面那座新浮出的碑岛上拓回来的，那座岛比别的岛都小，只有一块碑，碑上没有名字，只有这些刻痕，不是心龙文，不是汉字，更不是篆书，不是契丹文，不是西夏文，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
赵明远在桌前坐下来，把老赵头的旧竹杖靠在桌沿。
他拿起一片龙鳞拓片对着油灯光细看，楔形刻痕在龙鳞的半透明质地上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立体感，从不同角度看，刻痕的深浅变化完全不同。
正面看是楔形，侧面看变成了波纹，背过来看则是螺旋。
这让人想起海上碑林第七座殿堂里那道用龙炁凝成的光痕，它不是用任何一种文字写的，而是用龙炁本身的振动频率直接刻在石壁上的，在海上碑林第七座殿堂里浮现的那道光痕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心脉去感应龙炁共振才能辨认的。
墨鳞在竹林外发出一声低鸣，穿透了藏书楼的窗棂，雪君卧在苏云昭脚边，昂起头回应了一声。
两头龙的龙鸣在藏书楼里交织在一起，龙鳞拓片上的刻痕忽然亮了一下，不是油灯的反光，是刻痕本身在微微发光，极淡极淡的暖金色，和隐龙渊龙泉瀑布里那些历代感龙士临死前还给泉水的龙炁碎片颜色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