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头把马厩门推开,追云迈着四方步走出来,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先在井台边喝了几口水,然后在葱地旁边停下来,低下脑袋仔细看了看昨天新种的葱籽有没有冒芽。
葱籽还没冒芽,但它昨天刨的那排浅坑还在,坑沿被老赵头用碎石块围了一圈,防止被夜里翻墙进来的野猫踩塌。
追云用鼻尖在每个坑里轻轻碰了碰,像是在确认葱籽还活着,走到院门口,把脑袋搁在门框上,望着巷口的方向。
它在等墨鳞。
每天早上这个时候,墨鳞会从城外竹林飞过来,在龙马驿院子里降落,把追云接走去海边溜一圈,这是追云褪了格龙印之后养成的习惯。
以前它被格龙印压着,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龙马驿到朱雀御街来回三趟送文书。
现在它能飞了,不,是墨鳞能飞,它能站在墨鳞背上让墨鳞带着它飞,它对这个安排非常满意,不用自己拍翅膀,还能看风景,墨鳞的背又宽又稳,站在上面比卧在马厩干草堆里还舒服。
巷口传来翅膀拍开气流的闷响。
墨鳞从竹林方向飞过来,翼尖掠过朱雀御街的屋檐,在巷口收拢翅膀侧着身子挤进巷子,它现在太大了,翼展能遮住整条巷子,每次飞进来都得小心翼翼地把翅膀收得紧紧的,生怕刮到秦五娘晾在屋檐下的腊肉。
追云从院门口跑出去,右前蹄在石板上踩出清脆的声响,墨鳞低下头用额头碰了碰追云的鼻尖,蹲下来,让追云爬上它的背。
两头龙同时起飞,一黑一青灰,一大一小,墨鳞展开双翼卷起的旋风把巷口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追云站在它背上昂着头,右前蹄轻轻踩着墨鳞的鳞片,蹄甲在晨光里泛着健康的光泽。
老赵头拄着竹杖站在院门口,仰头看着两头龙越飞越远,直到它们变成天际线上两个小黑点,才转身走回院子。
他在井台边坐下,把竹杖横在膝上,从怀里摸出旱烟杆,烟杆里塞的是孙四海从泉州港托人捎来的海风烟叶,冲得很,他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咳完继续吸。
“老东西,少抽点。”秦五娘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她端着个竹筛子,筛子里是刚蒸好的龙眼糕,还冒着白汽。
她走进院子,把竹筛子往井台上一搁,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几个鸡蛋放在水桶旁边。“追云又跟墨鳞出去疯了?”
“嗯,去海边溜达,中午回来。”
“正好,今天中午吃鸡蛋面,追云那份不放盐。”秦五娘在井台边蹲下来洗手,洗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井台边上那块被老赵头用碎石围了一圈的葱地,嘴角动了一下。“你种个葱还围石头,怕野猫刨了?”
“不是野猫,是追云,它昨天刨完坑,我围的,怕它今天又回来刨一遍。”
“追云不是帮你种葱的吗?”
“种葱是它自己想种的,它不想种的时候,葱地就是它的沙坑。”老赵头磕了磕旱烟杆,“跟小孩儿一样,高兴了帮你干活,不高兴了满地打滚。”
秦五娘在围裙上擦干手,拿起一块龙眼糕塞进老赵头手里。“吃,你比追云还难伺候,追云至少不会大半夜不睡觉站巷子里喂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