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滩最深处,七根椎骨从黑泥中露出一半。
排列得太整齐了,不是被水流冲散的,不是被野兽啃碎的,是被人一根一根从龙骨残骸中捡出来,按脊柱原来的顺序并排埋在沼泽最深、最软、最不容易被冲垮的黑泥里,椎骨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石灰质,是骨头被沼泽水浸泡多年后析出的磷酸钙结晶,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珠光。
椎骨与椎骨之间的间隙已经被黑泥填满,但间隙距离几乎完全一致,埋它的人不是随手放的,他用了心。
冷杉蹲下来,用手里的龙炁镜照最上面那根椎骨,镜面亮了,不是暖金色,不是月白色,是一种极淡极淡的青蓝色,像冬天早晨井台上刚敲碎的薄冰。
他举着镜片慢慢移动,光芒从第一根椎骨依次传递到第七根,每一根都在镜面下发出同样淡而坚定的青蓝。
当光芒到达最后一根椎骨时,镜面上浮现出一个极模糊的符刻,是一道歪歪扭扭的划痕,是人的手指在骨壁上留下的,指甲划过未干的石灰浆,在骨壁上留下一道短而浅的弯弧。
冷杉把龙炁镜翻了个面,用镜背那片雪君褪下来的银白鳞片贴着椎骨上的划痕,雪君的鳞片感应到同源的龙炁,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低鸣,不是雪君本尊的叫声,是被记录在鳞片里的振动,是几个月前在海上碑林主岛上她和墨鳞告别时喉咙里发出的那声细微的呜咽,被鳞片保存到现在。
“收尸的人是一个感龙士。”冷杉站起来,膝盖上全是黑泥,“他路过沉龙泽,发现这些龙骨被丢弃在沼泽边,他捡了七根椎骨埋在这里,在第七根上刻了一道弯弧,弯弧不是心龙文,是歉意的标记。”
“他为什么不立碑?”
“来不及,或者不敢,那时候感龙士还在被通缉,他可能刚埋完就被迫离开了。”
冷杉用袖子擦镜片上的泥,擦完泥更多了,“也可能他觉得碑没用,这道弯弧就是碑,弯弧比名字留得久。”
赵明远把手按在露出泥面的第一根椎骨上,运转法透过掌心缓缓渡入骨壁,骨壁中残存的龙炁碎片在指尖下微微震动,不多,只有几丝,被沼泽水稀释了太久,但频率还在。
他闭上眼睛感应了片刻,松开手。“这头龙不是被格杀的,是自己在沼泽里老死的,椎骨上的龙炁碎片是自然消散,不是撕裂,它死的时候,没有痛苦。”
冷杉把龙炁镜收回怀里,站起来看着这片几乎无法站人的泥滩,芦苇荡在午后的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把远处邱老海喊水生过去帮忙抬龙骨的吆喝声切得断断续续。“埋在它旁边,七根椎骨旁边埋,不留名字,不留弯弧,就埋土里,让这七根椎骨有个伴。”
赵明远没有回答。
他把竹杖从泥里拔出来,在芦苇根部找了块稍微硬实些的干地,把竹杖插进土里,腾出双手蹲下去,从泥滩边缘捡了一块扁平的石头。
石头是沉龙泽特有的青灰色页岩,一层一层叠得像千层饼,边缘被水流磨得很钝。
他从腰间拔出守渊人的短剑,在石头表面刻了一行字:“无名感龙士手埋七骨于此。感龙士亦无名。勿忘!”
他把石头平放在七根椎骨旁边的泥地上,用手掌把石头按进黑泥里,按到与泥面齐平,拔起竹杖,在石头旁边的泥面上用杖尾点了一个极小的孔。
孔很快被泥水淹没了,但位置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