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传来他绊到门槛的声音，又绊了一下，门槛那块木头都被他绊了几个月了，也不知道怎么就是不长记性？！
苏云昭在砚池边沿轻轻磕了磕笔杆，听着走廊里冷杉远去的脚步声里还夹着一瘸一拐的节奏，磕笔的动作在指尖停了一瞬。
“你也去。”他对雪君说，“跟着他，免得他下楼梯又摔了。”
雪君从桌边直起身，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出藏书楼，尾巴尖在门框上轻轻扫了一下，片刻后，楼梯方向传来冷杉一声惊呼，不是摔了，是被一头云翼龙从背后用鼻尖顶住了后腰，连推带搡地拱下了楼。
韩山岳的耳房堆满了纸。
不是档案，档案已经改完了，四十三年的格龙图谱全部修正完毕，每一份都重新编号归档，龙图阁正堂书架上的档案盒整整齐齐地排了满墙。
耳房里堆的是废纸。
修正档案时替换下来的旧稿，每一页都被他用朱笔打了叉，有些页面上的叉画得极用力，墨迹透到纸背结了硬痂，有些页面上的叉画得极轻，只是两道淡红的斜线交叉而过。
他把这些废纸全部留着，没有烧，没有扔，堆在耳房角落里，从地板堆到天花板，堆了整整三面墙，陆拙言每回过来串门都说他这是给自己造了一间忏悔室，韩山岳也不辩解，只是从纸堆里抽出一页来，替自己辩解这件事他做了几十年，现在终于不用再做了，倒有些不习惯。
此刻他坐在纸堆中间唯一一把藤椅上。
藤椅是从正堂搬来的旧椅子，扶手被他的手臂磨出了两个浅坑，面前的矮几上摊着几张新写的草稿，感龙术教材的修订版，苏云昭批注了三处要改的地方，他用朱笔一笔一笔地在改。
藤椅扶手上搁着一杯浓茶，茶叶是陆拙言从龙胆茶肆带过来的龙团胜雪，兑了龙泉的水，茶汤浓得发苦，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
矮几一角放着一片从海上碑林送来的灰白鳞片镇纸，压着几页刚裱好的拓片，拓片上刻的不是心龙文，不是汉字，是从初祖遗迹中新发现的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过渡文字，苏云昭称之为“初祖行书”，是分离那一代人龙混用时期的遗留，比古龙文晚，比心龙文早。
每个字的笔画里既有心龙文的龙爪痕，又有汉字的撇捺钩挑，像是在两种语言之间试探着走路的模样。
冷杉推门进来时韩山岳正用朱笔在草稿上改一个字，把“刺”改成“触”。
他把“刺”字涂成一团朱砂，在墨团旁边写了极小的“触”字，写完端详片刻，又把“触”字圈起来，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非触其鳞，乃感其息。”
冷杉把那份雪君爪印拓片递到他手上，韩山岳接过拓片对着油灯光看了片刻，用指尖轻抚那个银灰色的爪印，墨汁是苏云昭的墨，雪君用爪子蘸饱了墨在宣纸上印的，爪印边缘有极细微的鳞片纹理，在龙鳞拓片半透明的质地上呈现出一种活着的立体感。
“雪君有几年没碰过砚台了。”
“几个月。”冷杉说，“从龙眠海回来之后，苏公子说她是高兴，格龙印褪干净了，她终于能用自己的爪子做她想做的事儿。”
“她从前不碰砚台，不是不会，是不敢，被格龙杵刺过之后，她觉得自己的爪子不干净，不是脏，是不配。”
韩山岳把拓片轻轻放在矮几上，挨着那片灰白鳞片镇纸，“现在她觉得配了 配就好，配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