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拿起朱笔继续改草稿,改了两笔又停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的位置微微颤动,没抬头,声音不高不低地说冷杉来这儿还有别的事。
冷杉从怀里掏出一封今早刚到泉州港的急信,信是铁无忌写给他的,很短,只有三行:“嫁接反噬过肘。左臂鳞片褪尽,新肉已生。勿念。”
冷杉把信放在矮几上。
韩山岳低头看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摘下鼻梁上那副铜边眼镜放在矮几上,赵明霄墓前搁着的是他戴了半辈子的旧眼镜,这副是临安城里配的新镜,镜腿还没磨出适合他耳廓的弧度。
“新肉已生。”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他嫁接那年我站在旁边,龙爪接上去的时候,他没吭一声,鳞片从皮肤里长出来的时候他没吭一声,龙炁反噬第一次发作的时候他咬碎了一颗后槽牙,也没吭一声,现在他说新肉已生,四个字,比咬碎牙还重。”
他把朱笔搁在笔架上,笔架也是用格龙杵改的,和苏云昭那个是同一批,站起来,从纸堆里翻出一叠旧档案。
档案封皮上写着“龙脉嫁接实验记录”,字迹是他自己年轻时的笔迹,笔画端正刻板,撇捺角度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他把档案翻到最后一页,铁无忌的名字。
名字后面跟着一长串数据:嫁接日期,嫁接深度,龙炁排斥反应峰值,预计存活年限,预计存活年限那一栏被他用朱笔圈了起来,圈旁补了一行小字,墨迹还新,是几个月前刚补上去的:“已超预计存活三年,原因待查。”
他在“原因待查”旁边又补了四个字:“心脉自愈。”写完把档案合上,放在雪君爪印拓片旁边。
档案、拓片、浓茶、龙鳞镇纸,四样东西在矮几上安静地排成一排,像一场沉默的追悼。
他说铁无忌欠的债还完了,新肉已生,不用再算旧账。
他自己欠的债还没改完,韩山岳把刚改好的草稿翻到扉页,在“感龙术”三个字下面用朱笔加了一行小字:“第三版修订。增补初祖行书考释一章,附古龙骨礁新拓片。”
写完把笔搁在笔架上,重新戴上那副新配的铜边眼镜,拿起下一张草稿。
陆拙言的咳嗽声从走廊里传来,老远就能听到,不是病,是习惯。
他咳了几十年咳成了本能,进门之前非得咳两声,说是让屋里的人有个准备。
端着一杯热茶推门进来,茶是刚从龙胆茶肆提过来的龙团胜雪,秦五娘给他放了双倍的茶叶,说陆先生咳了一辈子,该喝杯浓的,他把茶杯搁在韩山岳的矮几上,挨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旧茶,随即在纸堆里扒拉出一块空地,席地坐下。
“苏云昭那小子说古龙骨礁的拓片明天到,我来替他守着,你改你的草稿,我看着这堆纸,万一它们活过来把你吃了,我好歹能替你喊声救命。”
韩山岳没有回答,他把朱笔在砚台边沿轻轻磕了磕,继续改下一张草稿,笔尖在纸上游走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和隔壁藏书楼里雪君尾巴扫过地板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浓茶的蒸汽从新杯子里升起来,和旧杯子残余的凉茶热气在半空中相遇,在矮几上方短暂地纠缠了片刻,片刻各自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