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胆茶肆的灶台上，秦五娘正往骨头汤里撒最后一把葱花。
葱花是今天早上现切的，她在后院种了两行葱，一行是老赵头的葱籽，一行是追云用蹄子刨坑她随手撒的，两行葱都冒了芽，翠绿的葱管在晨风里精神抖擞地立着，追云每天蹲在葱地旁边守着，不许野猫靠近。
葱花撒进滚汤里，嗤地一声腾起一股白汽，混着葱香和骨头熬出来的浓鲜，从灶房窗户飘出去，一直飘到巷口。
她拿长勺在锅里搅了搅，舀起一勺汤对着光看了看汤色，乳白里透着微黄，熬了六个时辰才熬出来的成色，她把勺子搁回锅里，盖好锅盖小火继续煨着。
灶台上那把铲子还靠在锅沿边，铲柄斜斜地搭在锅沿上，铲刃探进汤里，被滚汤冲得轻轻晃荡，她没把铲子挂回墙上，也没插回门口石墩旁，铲子就在锅沿上搁着，随时能用。
灶台旁边的木牌上，“格感并济”四个字被灶膛的火光映得一明一暗。
老赵头拄着竹杖从院门口走进来，追云跟在他身后，嘴里叼着几根葱，是从葱地里自己刨的，秦五娘说过葱花不够就去地里拔，追云听进去了，但它拔葱的方式是把整根葱连根拔起，根上还带着泥。
老赵头从追云嘴里接过葱，在井台边蹲下来洗泥，洗完把白嫩的葱根在井沿上轻轻磕了磕水珠，葱根须子上挂着的水滴在日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坐在灶台旁边的条凳上，从怀里摸出旱烟杆，烟袋里塞的还是孙四海从泉州港捎来的海风烟叶，受了好几回潮又被太阳晒干了好几回，已经揉搓得失了形，卷在烟袋里像一把揉皱的旧信纸。
他叼着烟杆看秦五娘搅汤，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苏云昭那小子昨天一夜没睡。”
“你怎么知道？”
“冷杉说的，说天亮他去藏书楼送海图，看见苏云昭还坐在桌前，面前铺着拓片，砚池里的墨都磨干了，雪君用爪子帮他磨了一夜墨，把右前爪染得跟穿了只银灰袜子似的。”
老赵头把旱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竹杖上磕了磕，没烟灰，只是习惯性动作，“你说这些年轻人，一个比一个不爱惜自己，赵明远在沉龙泽蹲了三天沼泽，回来鞋里倒出来半斤黑泥，苏云昭熬了一夜磨干了好几砚池墨，铁无忌胳膊上掉了块鳞片倒长出块新肉，他们好似都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你当年不也是。”秦五娘把锅盖掀开，白汽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脸，“抱着个没断奶的娃娃养了十几年，腿都瘸了还拄着竹杖追镇龙司的人，你们老赵家的男人都一个样。”
老赵头没接话，他把追云叼来的葱在膝盖上掰成小段，扔进灶火里，葱段在炭火上滋滋地冒着油，满屋都是焦香。
夜里，茶肆打了烊。
秦五娘坐在灶台旁边，就着灶膛里没熄的余火给围裙缝扣子，扣子掉了半个月了，今天终于有空缝，针脚粗疏歪斜，和她这个人完全不搭。
老赵头坐在门口竹椅上打盹，竹杖靠在他膝盖上，追云卧在他脚边，尾巴搭着他的脚背，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振翅声，不是墨鳞，比墨鳞的翅膀小得多。
一只信鸽从泉州方向飞过来，脚上绑着竹筒，信鸽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啄了啄窗棂，秦五娘放下针线，从鸽腿上解下竹筒，竹筒里是柳三娘的信：“古龙骨礁拓片已发。海蛙下潜第七次，在龙骨第四颈椎摸到第二串刻痕，比第一串更长。他说水下回声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