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在泉州港上岸时,码头上的风里燕比平时少了一半。
不是季节不对,是市舶司新出了规矩:所有来往商船的信使龙必须在港口统一登记,未登记的风里燕不得进入泉州港上空,登记费每头五百文,不交就充公。
码头上几个老商户聚在告示栏前议论,一个瘦高个儿船老大指着告示上盖的市舶司官印骂了句什么,被旁边的同伴拉住了,告示栏旁边站着两个市舶司的税吏,腰间挂着新配的龙炁镜,镜面不是暗绿色,是明黄色边框。
镇龙司裁撤后龙炁镜的旧标准被废止了,这些新镜子是宫里直接拨下来的,边框上的黄铜还泛着刚出厂的光泽。
赵明远拄着竹杖从码头上走过。
他的通缉令早已撤了,但码头上认得他的人比临安多,泉州港是海龙帮的地盘,他在龙角礁沉船里拿到第一份碎片的时候,整个万龙港的负岳龙都听到了墨鳞的龙鸣。
没有人围上来,只是他走过时挑夫们会微微侧身让路,卖海蛎煎的老妇人会把锅铲在锅沿上轻轻磕一下,不是敬畏,是打招呼,他在泉州港待的时间不长,但他在这里做过的事儿,这里的人记得。
柳三娘站在海龙帮码头尽头,靛蓝窄袖长袍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新结的疤,不是刀伤,是灼伤,前几天海蛙在古龙骨礁拓刻痕时不小心碰到了石头上残存的龙炁,被烫了一下,她替他挡了。
伤不重,但疤很深。
她看到赵明远拄着竹杖走过来,没有寒暄,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纸被海风吹得哗哗响,字迹是孙四海写的,不是平时那种老账房式的工整楷书,是草书,笔画潦草但力道极重,像是把笔当成了刀,每个字的收笔都有一种咬牙切齿的狠劲。
“孙四海昨天去市舶司交牙行的年税,被扣了,泉州府的推官亲自坐镇,说他名下的泰安牙行涉嫌走私未报税龙种,要他把最近三年所有经手的龙类交易账册全部交出来核查,不给账册,不放人!”
赵明远把竹杖往码头石板上顿了一下。“泰安牙行做的是丝绸和茶叶,什么时候做过龙类交易?”
“他们不需要他真的做过,只要有个名目把人扣住,账册交不交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孙四海是秦五娘的表舅,秦五娘是你的半个娘,你是墨鳞的主人,扣住孙四海,就是扣住你的软肋。”柳三娘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但她把袖口又往上挽了一道,露出那道新疤。
赵明远看着那封信,孙四海在信末用极小的字加了一行附言,像是匆忙间补上去的:“不必来赎。我自有分寸。告诉秦五娘,龙胆茶肆的旱烟叶我托人捎了,在码头三号仓库。”
这句附言比前面所有话都让他心里发紧。
孙四海不是在交代后事,但离交代后事只差一步,一个被扣在市舶司的六旬牙商,还能冷静地在信末提醒他旱烟叶放在哪个仓库,说明他知道自己暂时出不去,也知道外面的人会慌,所以故意写得平淡,让读到信的人不要乱来。
但他把仓库号写得太详细了,详细到不是提醒,是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