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竹杖是旧竹削的，杖身被手掌磨了二十四年，光滑如镜，杖尾磨损处缠着一道被海水泡胀又被日头晒干的粗麻绳，麻绳边缘支着细麻丝。
皇帝没有问墨鳞，没有问天裂，没有问龙眠海祭坛，他问的是这根竹杖，它很旧了。
赵明远把竹杖横在双手上，说这是养父老赵头的，老赵头是龙马驿的退休驿丞，瘸了一条腿，在临安城北养了二十四年千里足龙。
这根竹杖陪了他二十四年，杖尾磨损处的麻绳是三个月前新缠的，缠好之后走过蜀道、沉龙泽、泉州港、龙眠海，被海风、江水、沼泽、龙泉的水汽浸透了，每一丝麻线里都藏着几千里路的风尘。
皇帝问他养父现在何处，赵明远说在龙胆茶肆门口坐着，今天是他六十六岁生日过后的第八天，他忘了自己的生日，秦五娘替他记着，补了一碗双黄蛋寿面。
皇帝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秦五娘。
梁公公在旁轻声提醒，说就是临安城北那间龙胆茶肆的老板娘，从前掩护过赵先生逃亡，镇龙司去搜查时，她用一把铲子把铁寒铲出了门。
皇帝听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原来是她”的了然，他说他听过龙胆茶肆的骨头汤，登基那年临安大雪，御膳房熬了一锅骨头汤，他觉得好喝，问配方，御厨说是从城北一间茶肆学来的。
那间茶肆的老板娘不肯把配方写下来，只让御厨站在灶台边看了两个时辰：“看会了就是你的，看不会下次再来”。皇帝把朱笔搁在笔架上，看向赵明远说：“你身边都是这样的人。”
赵明远说，泉州港有个老牙商叫孙四海，把泰安牙行几十本账册全部公开摆在市舶司门口的青石板路上，说“要查就查个明白”，他的儿子小石头被市舶司打断了一条腿，拄着木拐站在老榕树下等他爹出狱。
海龙帮的帮主柳三娘，她爹柳济舟是心学三子中的“海客”，死在海上，她等了二十四年没有等到他的尸骨，如今在替所有出海的人守着归途。
龙图阁的学徒里有个叫水生的，从沉龙泽捡回一堆幼龙骨片，用干草一层一层裹好装在竹篓里，篓子外面画了一条头身一样粗的龙。
还有个叫海蛙的，用额头贴在古龙骨礁的石头上，听一头沉了几千年的古龙最后的心跳。
这些人都不是大人物，但都是很好的人，他们不需要朝廷征召，不需要官衔俸禄，他们只是在做自己觉得对的事。
皇帝沉默了很久。
御书房里只有铜漏的水滴声，和殿外龙栖台上墨鳞偶尔甩尾巴时发出的低沉嗡鸣，窗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振翅声，不是墨鳞，是风里燕，脚上绑着竹筒，正从泉州方向飞向龙图阁。
皇帝望着窗外那只远去的信使龙，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梁公公端茶的手都微微一颤的话：“朕若废了市舶司新规，这些百姓的日子能不能好过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