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鳞趴在他身后的广场上,尾巴盘成一个半圆,下巴搁在爪子上,半眯着眼,它今天早上被秦五娘用井水擦了一遍鳞片,秦五娘说进宫面圣不能灰头土脸,拿丝瓜络蘸井水一片一片地擦,墨鳞被擦得哼哼唧唧,又不敢躲,怕把灶台撞翻。
现在它每一片鳞甲都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干净得像刚从龙泉里捞出来的,偶尔有早朝的官员从宫门里出来,看到这头比宫门还高的黑龙趴在广场上,脚步都会不由自主地顿一下,然后加快步伐绕道走。
墨鳞连眼睛都没睁,它在竹林里蹲了快两年,早就习惯了被人围观。
宫门里走出一个小太监,年纪不大,面皮白净,手里拿着一柄拂尘,他走到赵明远面前,躬身行礼,说话声音又尖又细,像被门缝夹过的风里燕。
他说陛下在御书房等赵先生,但按宫里的规矩,龙不能进殿,得留在殿外的龙栖台上,赵明远拄着竹杖站起来,拍了拍墨鳞的前腿,说了句:“在这儿等我”。
墨鳞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又合上了。
它不用进殿,它的龙炁感应范围能覆盖整座皇城,赵明远在殿里的每一步它都能感知到,比跟在身后还清楚。
御书房在皇城西北角,不大,比龙图阁正堂小了一圈,但每一寸地板都擦得能照见人影。
赵明远拄着竹杖走进去时,地板被竹杖尾端轻轻一点,发出极细微的脆响,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梁公公站在御案旁边,手里端着那杯永远不喝的茶。
他今天的态度比上次缓和了些,不是客气,是审慎,是那种“还没摸清对方底牌之前绝不亮自己底牌”的老练,看到赵明远拄着竹杖进来,微微欠身算是打了招呼,随即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和上次在龙图阁正堂截然相反的话:“陛下今早看了韩大祭酒的折子,对古龙骨礁的事很感兴趣,赵先生待会儿面圣,不必太拘礼,陛下不喜欢繁文缛节。”
赵明远看了一眼梁公公。
这个太监在龙图阁正堂时,还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来压他,今天忽然换了一副口吻,不是良心发现,是风向变了。
昨天韩山岳的折子递上去之后,宫里连夜开了小朝会,具体内容没人知道,但今天一早梁公公的态度就软了半截,说明折子里有东西戳中了皇帝的某个顾虑。
也许是“唯可敬”三个字,也许是韩山岳在折子末尾加的那句“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亦或许只是皇帝自己好奇,一个在临安城里长大的少年,一头从蛋壳里破出来的黑龙,怎么就能让几千年前沉在海底的石头重新发出心跳?!
御案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赵明远第一次见到皇帝,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
他以为皇帝应该穿着明黄龙袍,戴着十二旒冕冠,端坐在龙椅上高高在上,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常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头发用一根白玉簪随意束着,面前摊着好几份折子,有韩山岳的,有市舶司的,还有几份用朱笔批了一半的。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眉间有两道极深的竖纹,不是年纪大,是常年皱眉批折子攒出来的,听到竹杖声抬起头,目光在赵明远脸上停了一下,落在他手里的竹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