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半瞎没有回答,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看,又把窗户关上,从窗台上拿起那块旧抹布塞在门缝底下,然后重新坐回桌前。
茶楼下修船坊锤打船板的咚咚声从窗缝里漏进来,混着远处码头上负岳龙低沉的呜咽和海浪拍打堤岸的节奏,他就在这种嘈杂而持续的背景音里开始了他的讲述。
他在宝瑞号做了五年账房,明面上宝瑞号是当铺,实际上它是裴明远的私库,市舶司充公的龙匹不入官库,直接拉到宝瑞号估价转卖,所得银两分三份:一份入裴家私账,一份打点市舶司上下官吏,剩下一份养感龙卫。
他在宝瑞号五年,经手的假账堆起来比这间茶楼还高,每一笔都有两套账本,一套给朝廷看,一套是真实收支。
给朝廷看的那本,每笔开支都干干净净,感龙卫的开销写成“龙厩修缮费”,裴明远私宅的修缮写成“市舶司衙署扩建”,连给裴明远小妾买的胭脂都写成“感龙士劳保用品”。
真实的那本藏在宝瑞号后堂地窖一个上了三道锁的铁箱子里,钥匙只有裴明远本人和他的亲信管事有。
他说他那年秋天开始拒绝在假账上签字。
起初是拖,今天说算盘坏了,明天说墨不好,后天说眼睛疼看不清账本,拖了半个月,裴明远的亲信管事亲自上门,拎了两盒点心一壶酒,笑呵呵地说纪先生辛苦了,这一批龙充公的单子签完就让他休息几天。
他看了一眼单子,充公的不是成年负岳龙,是一批幼龙,从明州港一个老渔户手里扣的,老渔户养了一辈子风里燕,靠替海商送信为生,船上那窝刚出壳的风里燕幼崽还没来得及登记,就被市舶司以“私育未登记龙种”的罪名全部扣了。
纪半瞎看完那批幼龙的充公单,没有再拖,把单子推回管事面前,说这字他签不了,管事把点心盒往桌上一顿,说这是裴大人的心意,他说点心可以吃,字签不了,管事把点心盒拎走了,第二天他就被赶出了宝瑞号。
他被赶出来那天明州下着冷雨,他在宝瑞号门口站了一会儿,左眼的白翳被雨水打得生疼,裴明远的人没有杀他,不是心软,是杀一个账房先生太显眼。
他经手过太多假账,知道太多名字,杀了他等于不打自招,他们只是把他赶出来,然后派人威胁他:不许离开明州,不许跟任何官差说话,不许把账本内容透露给任何人,只要他犯任何一条,他那住在城郊的妹妹和外甥就会出事儿。
从那以后,他就在码头上的茶楼里替人代写家书,不到处跑,不说话,不多看,连头都很少抬,就在茶楼角落里蹲着,替码头工人写家信,一封三文钱,写完就走,从来不在一家茶楼待超过三天。
他在等……
等一个不是官差的人来问他账本的事,他等了很久,以为这个人是沈通判,沈通判上任第一天,他就认出了他,在御史台当言官时,弹劾裴明远的折子上了邸报,明州港识字的人不多,但纪半瞎识字,不仅识字,他还认人。
他见过沈通判在京城邸报上的名字,也见过他在明州港码头上被感龙卫围殴时咬紧牙关不吭一声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