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市舶司的规矩是裴大人定的,要看档案先拿裴大人的手令来,我说市舶司是朝廷的衙门,不是裴家的私产,他们就打人,五个人围着我打,骑在灰鳞龙上拿龙尾扫我的腿,他们的驯龙士站在旁边看,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他说话时,嘴角的青紫一直在微微抽动,但他没有抬手去捂,也没有露出疼痛的表情,他说这些不是诉苦,不是博同情,是在陈述事实,一个通判在自己的辖区里被人围殴,而打他的人不是土匪不是海盗,是朝廷命官豢养的“感龙卫”。
李清音从竹筒里倒出一杯水递给他,他接过水喝了一口,忽然停下来看了看杯子里倒映的自己的脸,伤痕,青紫,干涸的血迹,嘴角的肿胀。
他好像第一次看到自己这副模样,愣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下,用袖口轻轻擦了擦嘴角,他擦得很慢,像是在擦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些人不是土匪,不是海盗,是朝廷命官豢养的‘感龙卫’,在明州,裴明远就是王法。”
赵明远拄着竹杖在柚子树下站了片刻。
树上的柚子还没熟,青绿色的果皮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蜡质的光泽,温氏把孩子抱起来,男孩手里的麦芽糖化了,黏糊糊地粘在他母亲衣襟上,她也没有在意,只是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低声哄着他,别出声。
她从头到尾没有插一句嘴,但她把沈通判茶杯里凉掉的茶倒了,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放在他手边,然后把旧茶渍斑斑的抹布叠好放在茶盘上,转身便进了灶房。
“我需要看他的感龙卫。”赵明远终于开口,“不是正面冲突,是侧面观察,人数,装备,龙种,巡逻规律。”
沈通判说有一个人能帮忙,一个在宝瑞号当了五年账房的先生,姓纪,半年前因为不肯在假账上签字被赶了出来,如今在港口的茶楼里替人代写书信为生。
宝瑞号那五年他心里记了一本账,所有感龙卫的开销都从宝瑞号的账上走,假账经手者就是他本人。
他被赶出来之后,裴明远派人威胁过他,不许他离开明州,也不许他跟任何官差说话,但他一直没走,就在茶楼里蹲着,替码头工人代写家书换口饭吃,从来不在同一个茶楼待超过三天,比耗子还难找。
他姓纪,五十出头,左眼有白内障,写字时得把纸凑到鼻尖上,外号“纪半瞎”。
赵明远拄着竹杖走出沈家小院时,李清音跟在他身后轻轻带上了门,巷口那个“龙类登记细则”的木牌还在,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木牌上的文字在午后的日光下投下一行行细密的阴影,像牢笼的栅栏。
他把竹杖在巷口石板上顿了一下,往港口方向走去,不是去市舶司,是去茶楼,找那个不肯签假账的账房先生。
明州港的茶楼比临安多,但没一家有名字,不是店家懒,是招牌挂不住,海风太烈,木匾钉上去不出半月就被盐雾沤烂了,连铁钉都锈,锈水顺着墙缝往下淌,在灰砖上留下一道道暗红的泪痕。
久而久之,明州人指路不说招牌,只说“码头东边那家”“榕树下那家”“二楼窗户朝海那家”。
赵明远拄着竹杖走了三家茶楼,问的都是同一句话:“有个左眼有白翳的代书先生,今天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