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家茶楼的伙计白了他一眼,说代书先生多了去了,左眼有白翳的也多了去了,码头上的老账房十个有九个半瞎。
第二家茶楼的老板娘给他倒了杯茶,说老纪昨天来过,替一个挑夫写了封家书,写完就走了,往西边去了。
西边是海,这个信息没有任何用,明州哪个方向都是海,老纪往哪儿走都是西边?!
第三家茶楼在码头最深处,挨着修船坊,门板被桐油浸得发黑,门口坐着一个正在补渔网的老人,左眼有一层淡灰的白翳,眼皮往下耷拉着。
赵明远拄着竹杖在他面前停下来。
老人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右眼打量了他片刻,放下梭子,把渔网往脚边拢了拢,他说这几天市舶司查得紧,码头上到处都是黑衣人,很久没有外地人来找他写家书了。
他问赵明远给谁写?
赵明远把竹杖往地上一顿,说他不写家书,他找纪先生问一笔旧账。
老人把梭子插在渔网里,站起来推开茶楼的门,引他们上了二楼。
楼梯极窄极陡,踩上去吱吱嘎嘎地响,栏杆上的漆皮早已掉光,露出下面被海风侵蚀得坑坑洼洼的松木。
二楼有一扇朝海的窗,窗框上晾着一块旧抹布,被海风吹得轻轻晃荡,窗前一张瘸腿桌,桌面铺着几张最便宜的毛边纸,纸边用半块砚台压着,砚台缺了一角,缺角处积着干涸的墨渣。
桌上还搁着一个粗瓷茶碗,茶已经凉透了,茶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灰,是煤烟,明州港上空飘着的煤烟无孔不入,连茶碗里都落了一层。
纪半瞎在瘸腿桌后面坐下来,把那只完好的右眼凑近赵明远,看了他很久,他从怀里摸出一副用铜丝缠了无数遍的老花镜,镜片上全是划痕,戴上之后他左眼的白翳被镜片放大了一圈,看起来像一枚浑浊的月亮。
他把赵明远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他手里那根旧竹杖上。“你是临安来的,你手里那根竹杖是龙马驿的,临安城北龙马驿的老驿丞姓赵,瘸了一条腿,拄了二十多年竹杖,这根就是他的。
竹杖尾端那道磨损的角度和赵老驿丞走路时竹杖点地的习惯完全吻合,左撇子,杖尾偏右三分,他年轻时,在龙马驿摔断了左腿,好了之后左腿比右腿短半寸,竹杖点地时力道偏右,磨损角度也和正常人相反。
这种磨损方式全临安只此一根。”
赵明远把竹杖横放在瘸腿桌上,纪半瞎看了一眼竹杖,又看了一眼赵明远,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说这几年明州城里最怕的就是有人来找他问旧账,但最怕的东西迟早要来,他也等了很久。
赵明远没有绕弯子,直接问宝瑞号的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