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官话声调全错,但用词精准得让人毛骨悚然,不是“龙”,是“龙种”,不是“养成”,是“熟”。
他们在用养庄稼的方式养龙,不是驯化,不是共生,不是格龙,不是感龙,是催熟,像在田里种稻子一样,种一种不属于这片土地的龙炁。
灰袍人不再说话,他弯腰捡起短刀,转身往盐仓更深处走去,灰袍融入暗红的光影,像一滴水渗进盐碱地壳,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赵明远追了几步,铁门在身后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重重地撞了一下,被堵住了,盐仓深处传来一阵极低极沉闷的轰鸣,那是龙的吼声,但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一种龙鸣,不是墨鳞的清啸,不是雪君的悠长低吟,不是海龙的粗犷咆哮,不是山龙的低沉呜咽。
这声吼叫极沉极闷,被盐壁来回反射,层层叠加,像从地壳深处传来,吼声中夹杂着一种他从未在龙鸣中听到过的东西,是痛苦!
不是受伤的痛苦,不是被格龙杵刺穿的痛苦,是更深的、更根本的,是迷失!
是一头龙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的那种迷失?
它的龙炁被强行改造成了别的东西,而它自己还在那具被改造过的躯壳里困着,困了不知道多久?
李清音握紧玉坠说那龙在哭,它哭是因为它知道自己已经不是龙了,但它还记得自己曾经是什么?
赵明远推了推铁门,纹丝不动,外面被堵死了,竹杖尾端敲在铁门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回响,每一下都像在敲一面巨大的丧钟,就在这时,铁门外传来一声清亮而熟悉的龙鸣,墨鳞!
墨鳞撞开了堵门的盐车,铁门被撞出一道半人宽的裂缝,赵明远和李清音从裂缝中挤出来,墨鳞的翼尖被铁门边缘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翼膜往下淌,滴在盐碱地上,被盐壳瞬间吸干,只留下一小片暗红色的盐渍。
但它没有退开,它昂头对着盐仓深处那声来自地壳深处的迷失吼声发出了一声长长的龙鸣,它在告诉那头迷失的龙,我在这里,这是它从心龙七问第二问“同息”中学到的第一个共鸣方式,也是它从出壳那天起就一直在做的事:确认存在,回应迷失。
盐仓深处沉默了一瞬。
那声沉闷的吼声停了,然后盐碱地底传来一声极低极缓的回应,不是威胁,是困惑,那头迷失的龙在困惑,它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同类的呼唤了。
赵明远骑上墨鳞,李清音把竹筒挂在它脖子上,竹筒里的龙胆茶肆井水在龙炁震荡中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波纹,墨鳞展开双翼,翼尖掠过盐场死水池上五颜六色的油光。
沈通判的信息几乎在他飞出盐场的同时传到,一封从明州衙署来的急信,信封上还沾着沈通判今早抱幼龙时袖口蹭上的干草屑,信里只有三行字:“幼龙已安置。宝瑞号账房失火,所有假账册焚毁。纪半瞎失踪。”信纸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补注:“失火前半个时辰,有灰鳞龙从盐场方向飞回宝瑞号。骑者着灰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