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迷失的龙不属于中原,这种振动频率本身的差异性就是最硬的人证。
临安在望。
他要赶在盐仓暗红的光彻底吞噬废盐场之前,把明州的真相原原本本摊在御案上。
从明州回临安的路上,赵明远几乎没有说话,墨鳞飞得很高,高到云层在他们脚下翻涌,把整片东海遮成一片模糊的灰蓝。
李清音坐在他身后,竹筒里的井水换成了明州港的海水,她在盐场边缘灌的,说要把这片被煤烟和硫磺泡透的海水带回去给苏云昭。
墨鳞的翼尖那道新伤已经结了痂,飞起来时右翼比左翼低半寸,但它不肯停。
它知道赵明远心里有事儿,它在盐仓深处感应到的那声吼叫还在它鳞片上残留着极细微的颤动,像一根被拨过的琴弦,余音久久不散。
赵明远怀里揣着沈通判重新整理过的全套底单副本、灰袍人额头上靛蓝符印的画稿、纪半瞎那张被炭条磨得发亮的盐场地图,以及他自己写给皇帝的奏对腹稿。
这道奏对腹稿他在墨鳞背上打了一路。
他不是言官,不会写奏折,苏云昭教过他基本的奏对格式:“臣某某某奏”,开头要写官职,他没有官职,“伏惟陛下圣鉴”,套话他也不会。
苏云昭说那就不用套话,你平时怎么跟秦五娘说话,就怎么跟陛下说话?!
他说秦五娘可不听我奏对,她只听我吃面的速度,吃得快就是好面,吃得慢就是有心事。
苏云昭沉默了片刻,那你就当给陛下做一碗面,把明州的真相当成面,揉碎了,擀开了,下锅煮熟了,一碗端上去,什么调料都不加,让他自己尝。
现在这碗面已经擀好了。
从明州港茶楼上纪半瞎把炭条地图推到他面前那一刻起,到废盐场地下盐仓里那声来自迷失之龙的沉闷吼叫,到沈通判在柚子树下把底单按时间顺序一张一张排开,再到他在墨鳞背上看到的第一缕临安晨光。
所有的线索都已经被揉进了同一张面皮里。
临安城还是那个临安城。
朱雀御街上的石板路被晨露打湿,卖龙须酥的小贩正从担子里往外码新做的酥糖,说书人还没开嗓,坐在茶坊门口端着茶碗润喉咙。
赵明远拄着竹杖穿过嘉会门时,守城门的禁军已经认得他了,一个年轻禁军看到他,手里的长矛差点脱手,手忙脚乱地往旁边让开,还顺手把排队进城的几个商贩也拨到一边,压低声音催了句“快走快走,别挡道”。
赵明远说了句多谢,竹杖点在石板上,声音清亮而稳定。
他没有去龙图阁,没有去龙胆茶肆,直接去了皇城。
墨鳞在宫门外降下来,龙栖台上的石砖被它的爪子踩出两道浅坑。
宫门口的小太监看到他,连通报都没等,直接引着他往御书房走,边走边说梁公公交代过,赵先生回京,不用通报,直接进殿。
梁公公正站在御书房门口,手里那杯永远不喝的茶换成了拂尘,他看到赵明远,没有寒暄,只是侧身让开殿门,压低声音说陛下今天心情不好。
早朝时,户部尚书弹劾韩山岳,说龙图阁修正格龙档案是“动摇国本”,陛下把折子留中没发,但脸色很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