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皇帝正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
他今天穿着正式的明黄龙袍,十二旒冕冠搁在御案旁边的冠架上,旒珠一动不动,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面前摊着好几份奏折,有户部弹劾韩山岳的,有市舶司奏报泉州港龙类贸易额下降的,还有一份是裴明远上的,赵明远从皇帝翻折子的动作认出了市舶司特有的靛蓝封皮。
皇帝把那份折子拿起来,放在一叠已经批过的折子最上面,抬起头,看着他,说裴明远昨天上折子参他,参他“擅自闯入市舶司管辖之盐场,惊扰海防勘测,致使勘测中断,损失不可估量”折子里连日子都写得清清楚楚。
“朕还没批。”皇帝把手从折子上移开,“你先说。”
赵明远站在御案前,竹杖在御书房的澄砖地上轻轻顿了一下,他把沈通判整理的底单副本、灰袍人符印画稿、纪半瞎的炭条地图按顺序铺在御案上。
然后把明州的事从头说了一遍,从纪半瞎在茶楼角落里用炭条一笔一笔描地图开始,到宝瑞号后院龙厩里七只风里燕幼崽蜷在发霉干草堆里,到废盐场地下盐仓铁门后面暗红色的光和盐壁上那些僵硬机械的符号,再到那声从盐仓最深处传来的、不像龙鸣不像吼叫、只像迷失本身的沉闷悲鸣。
“西域人,他们在用中原的龙做实验,不是格龙,不是感龙,是改造,把龙炁强行扭曲成另一种频率。
他们在盐壁上刻符号,用硫磺做催化剂,用盐菌做培养基。
臣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但地下那头龙已经快被他们改造成别的东西了。
它还在…它在墨鳞靠近的时候回应了,它记得自己曾经是什么?!”
赵明远把灰袍人额头上靛蓝符印的画稿推到皇帝面前,“他们在明州至少活动了三年,经费从裴明远的感龙卫账上走,宝瑞号记作‘特殊饲养费’,账本上用墨圈代替。
臣去盐场时被一个灰袍人堵在铁门里,他说的唯一一句官话是:龙种还没熟。’”
皇帝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盯着御案上那些从明州带回来的底单、地图、符印画稿,沉默了很久。
御书房里只有铜漏的水滴声和殿外龙栖台上墨鳞偶尔甩尾巴时发出的低沉嗡鸣。
随即他从御案上拿起那份裴明远的折子,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在靛蓝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两下极轻极短,但赵明远听出了其中隐忍的分量,他正在权衡。
一个从四品市舶司提举,在明州经营二十年,朝堂上受过他好处的官员不在少数。
裴明远能在明州一手遮天,靠的不只是钱和感龙卫,还有这张靛蓝封皮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宣苏云昭。”皇帝忽然开口。
苏云昭进来时手里捧着龙炁镜,镜面上已经预先刻好了对照用的标准龙炁频率图谱,是韩山岳昨天连夜赶出来的,把初祖遗迹、古龙骨礁、龙眠海祭坛所有已知的龙炁共振频率全部整理成册。
他把龙炁镜放在御案旁边,镜背嵌着雪君褪下来的银白鳞片,镜面镀着心龙文符刻,镜框是铁无忌用废弃龙炁镜框熔铸的旧铜。
皇帝让赵明远把墨鳞召至殿前,通过龙炁镜再现其在废盐场的感应。
墨鳞从龙栖台上站起来,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御书房门口,蹲下来,尾巴盘成一个半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