铲子立在门口石墩旁边，在暮色中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等着那个还没回来的人自己拔。
从明州盐场回临安时，墨鳞的翼尖那道被铁门划破的伤口还在渗血，赵明远坐在龙背上，怀里揣着沈通判重新整理过的全套底单副本、灰袍人额头上靛蓝符印的画稿、纪半瞎那张被炭条磨得发亮的盐场地图。
这些证据压在胸口，和断笛贴在一起，随着墨鳞每一次振翅轻轻硌着他的肋骨，他在心里把奏对腹稿翻来覆去默念了无数遍。
明州港茶楼的煤灰，宝瑞号后院龙厩里七只幼龙挤在发霉干草堆里的叽叽声，废盐场地下盐仓铁门后暗红色的光，盐壁上那些僵硬机械的符号，灰袍人那句“龙种还没熟”，以及盐仓最深处那声不像龙鸣不像吼叫、只像迷失本身的沉闷悲鸣。
这些画面已经在他心里排好了顺序，像秦五娘擀面一样，揉碎了，擀开了，下锅煮熟了，一碗端上去，什么调料都不加？！
御书房里，皇帝听完了整碗面，他把裴明远的靛蓝封皮折子放在一叠已批过的折子最上面，站起来走到龙炁镜前，盯着镜面上那道分割正常龙炁与扭曲频率的界限看了很久。
片刻，他道出了那道旨意，裴明远革职，市舶司新规废止，明州港戒严，海龙帮入明州协助龙图阁清剿废盐场。
他说此次行动由赵明远节制，因为明州那七只幼龙不认识沈通判，不认识苏云昭，不认识他，只认识从蛋壳里破出来以后见到的第一批人，而赵明远是那个蹲下来看过它们的人。
赵明远从御书房出来时，梁公公跟在他身后，拂尘搭在臂弯里，苏云昭从殿里跟出来，手里捧着龙炁镜，说他会即刻带龙图阁感龙士赶往明州。
那一夜，赵明远在龙胆茶肆睡了两个月来第一个整觉。
秦五娘没有骂他，没有唠叨，只是把骨头汤熬得比任何时候都浓，葱花切得比任何时候都细。
第二天一早，他将要启程回明州，墨鳞在竹林里养好了翼尖的伤，追云用鼻尖拱着他的后领催他起床，就像两年前在龙马驿每天早上去送文书时那样。
苏云昭推开了茶肆的门。
他穿着一件赵明远从未见过的素白长袍，不是平时那件洗得发旧的，是新的，领口浆洗得笔挺，袖口束得极紧，腰间系着龙图阁首席的玉带。
但最让赵明远注意的是他的脸色，那是他在架阁库正堂挡在铁无忌面前时都没有过的沉。
“朝会刚散。”苏云昭的声音压得极低，“昨夜兵部紧急调令，明州港戒严暂缓执行，裴明远不用押解回京了，他改任明州观察使，兼领市舶司，不降反升。”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邸报，邸报上墨迹还没干透，盖的是兵部和吏部的双重官印。
赵明远接过来，目光扫过头几行字，兵部调令：明州港戒严暂缓。
吏部任命：裴明远改任明州观察使，兼领市舶司如故，原明州通判沈某调任岭南，即刻启程，不得逗留，龙图阁感龙士暂缓入明州，另行听调。
他把邸报放在桌上。
窗外，追云还在竹林边等墨鳞起飞，它不知道今天的飞行已经取消了。
秦五娘从灶台前转过身来，手里握着锅铲，围裙上沾着今早新切的葱花，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她只看了赵明远一眼，放下锅铲，走到门口，把门板上上了。
“谁？”赵明远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