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沉默了片刻,竹杖在澄砖地上轻轻一顿:“臣领旨。”
从御书房出来时,梁公公跟在他身后,拂尘搭在臂弯里,他没有进殿,但他在殿外听到了整场奏对。
他说他伺候了几十年皇帝,头一回听见从四品大员被“即刻革职押解回京”。
这在本朝是前所未有的速度,照规矩从弹劾到革职至少要经过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快的三个月,慢的三年。
裴明远这道旨意一下,朝堂上那些受过他好处的官,今晚怕是睡不着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仍是那种不卑不亢的内监腔调,但嘴角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个在宫里活了几十年的人终于看到某颗毒瘤被连根拔起时,压抑了太久的痛快。
他说他再送赵明远一程,明州新任通判沈某是御史台出身,此人的弹劾功夫用不着赘述,但他到明州不到一个月就被围殴,身边没有可用之人。
海龙帮入明州之后需要有人对接官府,柳三娘性子太硬,跟官场的人打交道容易吃亏。
他举荐一个人,明州州衙经历司有个老经历,姓邓,从九品,在明州坐了三十年冷板凳,对裴明远的所有小动作了如指掌,但从不参与。
此人胆小如鼠,但有一个好处:他经手的文书没有一份出过差错,如果要彻底清算裴明远在明州这二十年,这个人的文书就是最好的时间线。
苏云昭从殿里跟出来,手里拿着龙炁镜,他说他会即刻带龙图阁感龙士赶往明州。
先接管宝瑞号后院旧龙厩的七只幼龙,在清理废盐场之前,那些幼龙是被裴明远扣在手里的人质。
他会在明州港现场教沈通判使用龙炁镜检测异常龙炁频率,同时把所有被市舶司新规扣押的龙匹做一个全面清查。
这是龙图阁自修正格龙档案以来最大的一次行动。
赵明远拄着竹杖走向龙栖台,墨鳞从殿前石阶上站起来,翼尖那道新痂在夕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李清音站在龙栖台旁边,竹筒已经重新灌满了临安城的井水,手里拿着刚从龙图阁送来的最新海图,海图上标注了废盐场地下盐仓的推测深度和范围,是苏云昭根据墨鳞的共鸣记忆用一整夜推算出来的。
他把沈通判的底单副本、灰袍人符印画稿、纪半瞎的炭条地图全部收进竹筒里,和断笛放在一起。
断笛在胸口轻轻震了一下,不是感应到了龙炁,是感应到归期。
现在他不止有追云的蹄印、老赵头的竹杖、秦五娘的面、泉州的账本、龙眠海的金色光柱、海上碑林几千片鳞片在碑脚处泛着残存了数千年的光,他还有一道必须亲手斩断的来自西域的暗红色锁链。
那道锁链套在裴明远的脖子上,也套在所有因新规而失去龙匹、失去生计、失去自由的人身上。
他需要亲手替他们解开。
墨鳞展开双翼,翼尖扫过龙栖台石砖上那两道浅坑,赵明远跨上龙背,回头看了一眼朱雀御街尽头那座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皇城。
追云在龙马驿院子里对着天空发出悠长低鸣,老赵头拄着竹杖站在巷口望了一眼天际那道越来越小的黑影,秦五娘在灶台前掀开锅盖用长勺在骨头汤里搅了三圈,然后把灶膛里的柴火往里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