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通判从怀里掏出通判官印,把印放在桌上那三本册子旁边,他说邓经历守了二十年规矩,守得对。
但今天他要再破一次规矩,私藏盐场原始档案副本,触犯市舶司海防机密条例,按律当革职查办。
邓经历淡淡笑了一下,说革职就革职,他从九品坐了三十年冷板凳,革了职也没人看得出来。
他弯下腰又从柜子里搬出厚厚一摞册子,放在桌上震起一层薄灰,说这是近三年废盐场所有被篡改的原档誊抄副本,全部在这里。
沈大人要查,他奉陪到底,革了职也奉陪到底。
赵明远拄着竹杖站在瘸腿桌前,把断笛收进怀里,他忽然想起梁公公在御书房走廊里说过的话,明州州衙经历司有个老经历,姓邓,胆小如鼠,但他经手的文书没有一份出过差错。
胆小如鼠的人不会在档案柜里藏二十年铁证,更不会在最后关头把全部证据亲手交到一个即将被调任的通判和一个连官职都没有的布衣少年面前。
他不是胆小,他是太清楚什么时候该藏、什么时候该露?!
这一露,他赌上了自己三十年从九品的全部身家。
沈通判抱起那摞册子往外走,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邓经历,说他马上要出城,明州不能待了,问邓经历愿不愿意带着家人先到泉州避一避,他在泉州有个旧交可以接应。
邓经历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坐下来重新拿起笔,继续誊抄刚才没抄完的那份过期巡检记录。
他说他在这里坐了三十年,习惯了。
裴明远要查就让他查,他一个从九品经历,无儿无女,查到底也查不出什么东西?!
除了这屋子他这辈子誊过的公文和副本,还有这一柜子姓裴的永远找不到的真相。
他的家人早就不在明州了,他唯一的家人就是这屋子里的档案。
沈通判沉默了片刻,对着邓经历作了个揖,转身大步走向码头,岭南的调令还在他怀里,但他走之前把通判官印留在了邓经历的瘸腿桌上,他说他在岭南用不着了,留给邓经历替他继续盖印。
赵明远拄着竹杖走出经历司。
门外海风正烈,煤烟被吹散了些,露出远处废盐场上空一片灰黄的天。
墨鳞在城外芦苇荡里发出一声悠长的龙鸣,穿透海风,传到州衙后巷。
他必须立刻把邓经历的档案副本带回龙图阁,不是递折子,不是面圣,是让苏云昭用龙炁镜比对档案上的硫磺硝石增量,与废盐场地下那头迷失之龙的龙炁扭曲程度。
这份比对本身,就是无法被朝堂上任何人用“海防机密”四个字驳回的铁证。
对了,还得找到裴明远和灰袍人之间最直接的连接点,纪半瞎地图上那七个墨圈不是数字,是龙。
裴明远在盐场地下养了七条被改造过的龙,硫磺和硝石是用来催熟那些龙的培养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