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只幼龙被扣在宝瑞号后院，七个墨圈写在账本上，盐壁上那些符号是公式，他们在用大宋的银子和西域的技术，把中原的龙改造成不属于这片土地的东西。
而邓经历用三十年誊抄下来的这些发黄纸页，就是揭开裴明远最后一道护身符的钥匙。
明州的夜比临安来得更沉。
海风裹着煤烟从港口方向灌进每一条巷子，把石板路上白天积下的灰刮得干干净净，又在墙角重新堆成一撮撮黑色的细末。
州衙后巷那间经历司的窗户还亮着灯，邓经历把沈通判留下的通判官印搁在瘸腿桌角，继续誊抄那份过期的巡检记录，一笔一划，极慢，慢到每个字的捺角都拖出一条均匀的墨丝。
他知道今晚明州港会有事发生，他在这间屋子里坐了三十年，什么样的夜晚都见过，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的夜风里有龙炁，不止一头，不止一种频率。
他没有出门去看，只是把笔搁在笔架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继续抄下一行。
芦苇荡里，墨鳞已经把新愈的翼尖从翅膀下抽了出来。
那道被铁门划破的伤口在回临安的几天里完全愈合，新生的鳞片比周围的鳞片更黑，黑到在月光下泛出一种接近墨玉的幽光，翼尖边缘嵌着几粒极细的盐晶，是它从废盐场铁门上带走的东西，伤口愈合时被新鳞裹了进去。
此刻它正用鼻尖轻轻碰着那片新鳞，喉咙里发出极低沉的咕噜声。
李清音站在它旁边，把玉坠握在掌心里，玉坠正在发光，不是在盐场里那种和盐霜一模一样的灰白，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暖金，和龙眠海祭坛激活时金色光柱最边缘那一圈柔光完全一致。
她把玉坠举到墨鳞面前，墨鳞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指，喉咙里的咕噜声从低沉变成了另一种频率。
它记得这个光，它在海上碑林第七座殿堂里留名字时，殿堂里浮现的光痕就是这个颜色。
苏云昭从芦苇荡边缘走过来。
他今晚没穿那件新做的素白长袍，换了一身窄袖束腰的深色短褐，袖口用细麻绳扎紧，腰间系着龙图阁首席的玉带，玉带扣上嵌着雪君褪下来的那片银白鳞片。
他身后跟着两个龙图阁的感龙士，都是第一批结业的学徒，一个是邱老海，泉州港赶了半辈子负岳龙的老把式，一个是水生，从沉龙泽沼泽里捡骨头的农家少年。
邱老海背上背着一副旧龙鞍，鞍上刻着“老铁”两个字。
水生肩上挎着那个画了头身一样粗的龙的竹篓，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今早刚从明州港茶楼拿到的最后一批物证，纪半瞎留下的明州港感龙卫巡逻路线详图，和一份宝瑞号后院旧龙厩的换锁记录。
苏云昭把龙炁镜从怀里取出来，镜面上已预先刻好了对照用的标准龙炁频率图谱。
镜背嵌着的雪君鳞片在夜色中泛着极淡的银辉，他把龙炁镜平放在墨鳞额头上，墨鳞闭上翡翠色的竖瞳，重新感应那声来自盐仓深处的吼叫。
镜面上，左半边是正常龙炁的频率，暖金色，波纹规则而稳定，右半边是从墨鳞的共鸣记忆中提取出来的盐仓频率，暗红色，波形紊乱呈脉冲式爆发，每一次脉冲之间相隔固定时间。
这种脉冲频率与邓经历档案中硫磺调拨记录的时间间隔完全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