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下室出来时他手里握着一卷账册的残页，是他被抓前撕下来藏在鞋底夹层里的，上面记录着裴明远最后一批紧急转移的物资去向。
他把残页交给邓经历时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对方鼻梁上缠满铜丝的老花镜，忽然同时笑了。
他说他算了一辈子账没算过自己这条命值多少钱，邓经历接过残页用通判印在上面端端正正地盖了一个章说，“值这个章。”
小石头拄着木拐从泉州港赶来接他，在明州港码头一下船就认出了那个左眼有白翳的代书先生，用木拐在青石板上顿了一下，那声音和赵明远拄着竹杖走路时一模一样。
邓经历没有留在明州，新任提举上任后，经历司的冷板凳还是冷板凳，他把通判官印还给沈通判的夫人温氏，温氏带着孩子从岭南回泉州，路过明州时在柚子树下坐了片刻，柚子还没熟，青绿色的果皮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蜡质的光泽。
那个用麦芽糖喂蚂蚁的小男孩在柚子树下蹲着，把一块麦芽糖放在蚂蚁洞口，等蚂蚁爬上来。
他爹在岭南继续查灰袍人的案子，他在这里用麦芽糖喂蚂蚁，等他爹回来。
赵明远在明州港码头边把邓经历的硫磺调拨单、纪半瞎的盐场地图、沈通判的底单全部用油布裹好放进竹筒里，和断笛并排放着。
这些发黄的纸页在朝堂上曾被太后一句“江湖术士蛊惑”打成废纸，它们被带出明州又带回明州，被无数双手拒绝过、接过、藏过、递过，梁公公在拂尘柄上多敲的半拍，皇帝背对着他说“朕什么都没听到”时，按在先帝匾额上泛白的指节，沈通判在岭南继续追查灰袍人时，用通判官印盖下的最后一份证词，邓经历在瘸腿桌上用沈通判留下的官印盖下每一个章时，稳如磐石的手，纪半瞎在茶楼角落里用炭条描了两年地图的那只半瞎的眼睛。
每一双手都曾犹豫过，每一双手都没有松开。
墨鳞从废盐场方向飞回来，降落在码头尽头，它嘴里叼着一样东西，一块从废盐场铁门上脱落的铁片，铁片上嵌着一粒极小的盐晶，和它翼尖新鳞里裹着的那几粒盐晶来自同一道裂缝。
它把铁片放在赵明远脚边，用鼻尖推到竹杖旁边，赵明远捡起铁片，铁片上暗红色的锈迹被晨光照得发亮，他把铁片收进怀里。
李清音把竹筒挂在墨鳞脖子上，跨上龙背，赵明远拄着竹杖骑上墨鳞，竹杖横在膝上。
告别明州港时他没有回头，他已经把明州刻在了墨鳞翼尖那片裹着盐晶的新鳞里，初祖剑出鞘时那抹还在暗渠石壁上残留微光的青蓝，邓经历坐在瘸腿桌前誊抄了三十年从未出过一笔差错的发黄纸页间，沈明州在岭南稻田里第一次抓住她父亲手指时咯咯笑着露出还没长牙的牙龈，纪半瞎走出地下室时，手里还攥着的那卷从鞋底夹层里掏出来被体温焐得发烫的残页上。
这片海港的煤烟终会散尽，但所有被偷走过又被夺回来的东西，都会在这些痕迹里继续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