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现在来了,她从明州飞了一夜,带着那片被格龙印烙了十几年、又在龙眠海祭坛的金色光柱中彻底褪净的鳞片,专程飞来落在大理寺的石阶上。
雪君收拢双翼,低下头,从翅膀下衔出一封信,信封上沾着明州港的海风、康复站干草的碎屑、硫磺结晶溶解后残留的极淡焦味,还有几滴那七条龙伤口渗出的组织液,现已干透了,在信封上留下一圈圈淡黄色的水渍。
信是苏云昭写的,只有三行:“七龙全部脱险。暗渠石壁上所有符印公式已全部拓印归档。灰袍人符印体系核心算法被龙炁镜逐条破译,确认为西域古国‘大食’失传的‘龙炁改造术’,其原理是强行扭曲中原龙脉频率以适应西域干旱环境。
裴明远已落网,他在逃窜途中被明州港老渔民发现藏匿于废盐场外海一艘废弃渔船底舱,押解回京途中。
附:裴明远供词节略:‘太后娘娘保的不是我,是兵部尚书。兵部尚书才是灰袍人在中原的第一联系人。’”
郑大人接过苏云昭的信仔细看完,随即将它平放在公案正中,他没有再拍惊堂木,只是把信往弹劾折子旁边推了推,推到所有旁听官员都能看清的位置。
当堂宣布弹劾折子全部驳回,太后那道密令即刻封存作为都察院彻查兵部尚书一案的呈堂证供。
同时对着雪君郑重补了一句:“雪君护龙有功,当记一笔。”
雪君收起双翼,低下头,用额头上那片彻底褪净格龙印的鳞片轻轻碰了碰郑大人公案边缘。
那片鳞片在公堂昏黄的烛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银辉,和十几年前她在龙图阁被格龙杵刺穿时溅出的第一滴血,是同一个月亮。
赵明远站在公案前把所有证据原件交给大理寺书吏存档,拿起竹杖。
竹杖尾端在石板上轻轻顿了一下,和进来时一样清亮,但这一声更轻,像是做完了一件该做的事。
追云一大早从龙马驿一路跑过来,它站在大理寺门口的獬豸旁边,昂头对着雪君发出一声悠长的低鸣,右前蹄在石阶上轻轻踩了一下,它感应到了雪君来了,它来接她回龙马驿。
冷杉和水生并肩站着,邱老海把“老铁”龙鞍从背上卸下来抱在怀里,邓经历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着镜片。
纪半瞎从袖子里摸出那副缠满铜丝的老花镜戴上,和邓经历互相看了一眼对方鼻梁上同样缠满铜丝的镜腿,忽然同时笑了。
秦五娘没有来大理寺。
她坐在龙胆茶肆灶台边,锅里骨头汤还在翻滚,老赵头也没有来,他在龙马驿院子里给葱地浇水,竹杖搁在井台边。
李清音站在巷口,手里握着那枚替赵明远保管了大半天的玉坠,她从大理寺出来就直接回了茶肆,没有进去听审。
但她从冷杉手里接过龙炁镜时看到了镜面上那道暖金与月白交织的光,把玉坠重新挂回脖子上,抬头看天,雪君正从大理寺方向飞回明州,掠过龙胆茶肆上空时在炊烟里穿了一个云窟窿。
炊烟被龙翼搅散又在龙翼远去后重新聚拢,灶台上那锅骨头汤还在翻滚,火还旺着,汤还热着。